天音之後，歸魂台前的氣氛更加壓抑。
紫霄宮那行字仍懸在上空。
它沒有繼續鎮壓歸魂台，卻也沒有散去。
像是一隻眼睛，冷冷看著后土，看著歸魂台，看著那道地道裂縫。
陸無劫知道，這是一種警告。
紫霄宮在提醒后土，輪迴不可擅立。
也在提醒他，不要繼續越界。
可地道裂縫沒有合攏。
亡魂呼聲沒有散去。
后土更沒有離開歸魂台。
這便足夠。
接下來的數十年，歸魂台一直在緩慢穩固。
地藏道人依舊在外圍安撫怨氣較輕的亡魂。
冥河帶著修羅族退回血海深處，暫時沒有再衝擊歸魂台。
只是修羅族活動的範圍，越來越靠近血海邊緣。
冥河顯然想試探歸魂台規矩的底線。
陸無劫沒有主動去管。
只要修羅族不吞清明亡魂，不衝擊歸魂台，他便不動。
規矩既然立下，就不能隨意更改。
后土則每日站在歸魂台前，聽亡魂低語。
她聽得越多，神情便越安靜。
安靜到祝融都開始不安。
「后土妹子最近話越來越少了。」
祝融私下找到陸無劫，眉頭皺得很緊。
「這正常嗎？」
陸無劫看著歸魂台上的后土，沉默片刻。
「不算正常。」
祝融臉色一變。
「你這話什麼意思？」
陸無劫道：
「她聽見的亡魂太多。」
「萬靈死後無歸之苦，都在往她心裡壓。」
共工也走了過來。
「能不能隔開？」
陸無劫搖頭。
「隔不開。」
「這本就是她的道。」
「若強行隔開，她便看不清輪迴。」
祝融頓時煩躁起來。
「看清輪迴要受這麼多苦？」
陸無劫沒有回答。
后土的路，從來不輕鬆。
身化輪迴，補全洪荒死後秩序。
這句話聽起來宏大。
可落在后土身上，便是她要一遍遍感受萬靈死後的痛苦。
否則她憑什麼立輪迴？
憑什麼分善惡？
憑什麼定歸處？
她必須看見。
必須聽見。
必須懂。
只是這份懂，太沉了。
當夜。
后土第一次在歸魂台前閉目入定。
她並未刻意修行。
卻被無數亡魂呼聲帶入了一場夢。
夢中，她看見洪荒無數生靈死去。
龍漢初劫時，龍鳳麒麟三族大戰。
無數生靈隕落，殘魂沉入血海。
他們生前也曾驕傲，也曾輝煌。
死後卻在血海中互相撕咬，忘記姓名，忘記來處。
她看見小千世界中，一個普通生靈被山洪捲走。
死後殘魂飄蕩，喊著家人的名字，卻沒人聽見。
最後被血海吸入，化作一縷微不足道的怨氣。
她看見人族部落被妖族煉劍。
看見那些人族死後依舊抱著孩子，想找一處安身之地。
可天地空蕩蕩。
沒有路。
沒有門。
只有血海的浪聲。
她看見十日橫空。
看見被太陽真火灼死的人族孩童，抱著薪火樹斷枝，低聲說旗別倒。
那孩子死後，殘魂仍然想把斷枝送回去。
可是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后土想伸手去接。
可夢中，無數亡魂同時朝她湧來。
他們都在問。
「我該去哪？」
「我還能回家嗎？」
「我生前無罪，為何死後沉淪？」
「我罪業深重，可該如何償還？」
「天地為何不收我？」
無數聲音重疊。
后土的身影被淹沒在亡魂之中。
她沒有後退。
只是伸手，一道厚土神光從掌心亮起。
可神光太少。
亡魂太多。
她救得了一人，救不了億萬。
她安撫得了一縷殘魂，安撫不了整個洪荒死後無歸之苦。
后土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極沉的明悟。
若沒有一套真正的秩序。
若沒有一條真正的路。
她永遠救不完。
歸魂台也永遠不夠。
她站在夢中血海之上，看著無數亡魂，第一次清晰地說出了那兩個字。
「輪迴。」
轟！
歸魂台外。
后土身上的氣息驟然變化。
她身後，六道虛影同時亮起。
天道清光。
人道薪火。
阿修羅血影。
畜生道蒙昧獸影。
餓鬼道飢苦黑影。
地獄道火獄幽光。
六道虛影雖然仍舊模糊，卻第一次同時出現。
陸無劫猛地抬頭。
系統提示隨之響起。
【后土入亡魂大夢。】
【后土初步明悟輪迴之名。】
【輪迴劫大幅加深。】
【第六道劫運錨點構建條件接近完成。】
陸無劫臉色瞬間凝重。
輪迴二字，后土終於說出來了。
這意味著，她距離真正立輪迴，又近了一大步。
紫霄宮天音也在此刻震動。
那行「地道未顯，輪迴不可擅立」的天音，驟然壓低三寸。
歸魂台劇烈晃動。
亡魂哀鳴。
后土仍在夢中，眉頭微微皺起。
陸無劫抬手，人道功德簿與審劫金章同時亮起。
「又來？」
他看著那行天音，眼神冷了下來。
刑天提著斧子，站到他身旁。
「要砍嗎？」
陸無劫搖頭。
「砍不動。」
刑天：「……」
這話很實在。
陸無劫深吸一口氣，取出五道錨點的劫光。
那是此前落在后土身上的五道生機印記，在他掌心顯化出的呼應。
五點微光飛入后土身後輪迴劫氣中，替她穩住心神。
后土眉頭稍緩。
天音仍舊壓著。
陸無劫掌心審劫金章再次亮起。
【亡魂大夢，后土初聞輪迴。】
【天音再壓，待證因果加深。】
人道功德簿上的「待證」二字，比之前清晰了一點。
紫霄宮中。
鴻鈞看著造化玉碟，神色淡漠。
「輪迴之名，已被她聽見。」
「不可再快。」
天道清光繼續落下。
歸魂台邊緣開始出現裂痕。
后土身後的六道虛影也開始搖晃。
陸無劫眼中冷芒一閃。
「后土祖巫聽見亡魂呼聲，不是她擅立。」
「是洪荒亡魂在求路。」
「這筆帳，也該記。」
審劫金章重重一落。
歸魂台下方地道裂縫中，忽然湧出一縷玄黃氣息，托住金章。
人道功德簿、歸魂台、地道裂縫三者同時亮起。
天音這一次，終於沒有繼續壓低。
陸無劫額頭滲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
第六道錨點必須儘快成形。
否則后土每一次明悟，都會被天音壓制。
后土在夢中緩緩睜眼。
她看著無數亡魂，輕聲道：
「我會給你們一條路。」
「但現在，還差一點。」
亡魂低語逐漸柔和。
歸魂台前，后土睜開眼。
她看向陸無劫，聲音很輕。
「我知道它叫什麼了。」
陸無劫點頭。
「輪迴。」
后土看著他。
「你早就知道？」
陸無劫沉默片刻。
「知道一點。」
后土沒有追問。
她只是看向歸魂台外的亡魂，眼中多了一份堅定。
「那便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