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愣住。
他看著那縷地道功德，臉色極其精彩。
「本座被你立了規矩，還得功德？」
陸無劫笑道：
「前輩習慣就好。」
冥河一點都不想習慣。
可功德已經落下。
不要也不合適。
刑天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嘀咕：
「冥河前輩嘴上不高興，手收得挺快。」
冥河冷冷看了他一眼。
刑天立刻望天。
幽冥三規落下之後，歸魂台周圍的混亂頓時少了許多。
清明亡魂靠近歸魂台時，血海浪潮不再強行捲走。
惡魂想要混入其中，也會被火獄雛形與審劫金章盯住。
地藏安魂有了邊界。
修羅族也不敢隨意越過血海界線。
地道裂縫中，玄黃氣息終於順暢了一些。
那些圍繞歸魂台徘徊的亡魂，腳下忽然亮起一縷淡黃色光。
后土低頭看去。
陸無劫也看了過去。
那光很淺。
像是一條還未鋪開的路。
那一縷淡黃色光，最初只是一條線。
從血海邊緣，延伸到歸魂台前。
它細得像一道殘魂留下的腳印。
可當第一縷清明亡魂低頭看見它時，整個魂體都顫了起來。
那是一個人族老人。
他生前死於十日火劫後的遷徙途中。
並非被太陽真火直接燒死，而是為了把水留給孫女，自己渴死在半路。
死後，他的殘魂一直在血海邊緣徘徊。
他想回去看看孫女。
也想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
血海太暗。
惡魂太多。
歸魂台很亮，卻像隔著一片無邊迷霧。
他走不到。
直到此刻，那道淡黃色光出現在腳下。
老人殘魂愣了很久。
他試探著向前邁出一步。
轟。
歸魂台輕輕震動。
地道裂縫中，一縷玄黃氣息落在那條淡黃光線上。
光線往前延伸了一尺。
老人殘魂又走一步。
光線再延伸一尺。
周圍無數亡魂看見這一幕，紛紛安靜下來。
他們像是第一次明白。
原來死後，也可以有路。
后土眼中微微泛紅。
她抬起手，厚土神光落向那條淡黃光線。
「若亡魂無路。」
「便開一條路。」
這句話落下。
歸魂台下方地道裂縫再次湧出玄黃光芒。
淡黃光線開始變寬。
一丈。
十丈。
百丈。
它從血海邊緣緩緩鋪開，穿過惡魂翻湧的浪潮，越過血海業力最薄弱之處，一直延伸到歸魂台前。
路面並不平整。
也不長。
只有短短數百里。
對於洪荒大地而言，數百里不過一眨眼。
可對於這些迷失在血海邊緣的亡魂而言，這已經是前所未有的生路。
不。
死後的路。
陸無劫抬手，審劫金章懸於路頭。
人道功德簿與歸魂台同時亮起。
【亡魂有路，黃泉初開。】
【記。】
這行字一出。
那條淡黃色道路終於穩住。
黃泉路。
雖然只是雛形。
卻已經有了名字。
無數清明亡魂發出低泣。
他們不再圍著歸魂台亂轉。
而是一個接一個踏上黃泉路。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還能向前走。
一個死於龍鳳舊劫的殘魂跪在路邊，聲音顫抖。
「我走了這麼久。」
「終於有路了……」
后土聽見這句話，眼中悲憫更深。
地藏道人看著黃泉路出現，心神大震。
他修西方法門，最懂亡魂怨念難安。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
不是把亡魂強行度往某處。
也不是用佛光壓下他們的怨。
而是在幽冥之中，給他們鋪出一條真正能走的路。
他下意識想念一段超度經。
剛吸一口氣。
人道功德簿亮了。
問心樹投影也輕輕晃了一下。
地藏渾身一僵。
陸無劫看向他。
「地藏道友？」
地藏迅速開口：
「貧僧只安魂，不引路。」
刑天當場笑出聲。
「哈哈哈！」
「這和尚反應越來越快了！」
地藏嘴角抽搐。
這全是經驗。
被記帳記出來的經驗。
陸無劫點頭。
「可以安魂。」
「路歸幽冥。」
地藏雙手合十。
「貧僧明白。」
於是他坐在黃泉路旁，輕聲念起安魂經。
佛光不牽引亡魂方向，只安撫他們踏上黃泉路時的驚懼。
這一次，歸魂台沒有排斥他。
甚至給他記下了一小筆功德。
地藏心中暗鬆一口氣。
准提在須彌山看得眼睛發亮。
「有功德！」
接引點頭。
「安魂功德。」
准提又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道：
「就是少了點。」
接引淡淡道：
「少賠，便是多賺。」
准提沉默片刻，認真點頭。
這話現在聽起來越來越有道理。
血海深處。
冥河看著黃泉路出現，臉色陰沉。
這條路一開，清明亡魂便更容易離開血海。
血海浪潮若強行卷他們，會立刻觸犯幽冥第一規。
更麻煩的是，黃泉路出現後，阿修羅道雛形也有了一條穩定邊界。
修羅族可在血海一側活動，卻不能越過黃泉路亂抓亡魂。
這等於在血海邊緣劃了一條線。
冥河很不喜歡這條線。
可地道功德也因為這條線落向修羅族一縷。
冥河更煩。
討厭。
又受益。
這種感覺比單純吃虧還讓他難受。
黃泉路上。
那個最先踏上道路的人族老人，終於走到了歸魂台前。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向來路。
血海仍舊翻湧。
可那條淡黃色路穩穩鋪在血浪之上。
老人殘魂哭了。
他朝后土跪下。
「多謝祖巫娘娘。」
后土抬手，厚土神光將他扶起。
「不必跪。」
「走過來便好。」
老人又看向陸無劫。
「多謝仙長。」
陸無劫搖頭。
「謝你自己還願意往前走。」
老人愣了一下。
隨後低聲哭了起來。
越來越多亡魂走上黃泉路。
他們的腳步不快。
有些殘魂甚至走得搖搖晃晃。
可他們終究在向前。
歸魂台下方的地道裂縫，也在黃泉路穩定後，再次擴大了一寸。
玄黃氣息升起，繞過后土身後的七道錨點。
后土閉上眼。
她看見幽冥中多了一條淺淺的路。
不完整。
很脆弱。
卻承載著無數亡魂的第一步。
陸無劫站在黃泉路頭，看著那條不斷有亡魂踏上的路，掌心審劫金章微微發熱。
「有路還不夠。」
「路口，也該有門。」
他話音剛落。
遠處亡魂隊伍中，一頭披著清明殘魂外皮的惡魂，悄悄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