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魂碑脫落的那片石紋，懸浮在歸魂台上空。
它不大。
只有巴掌寬。
可石紋一出，整個歸魂台都安靜下來。
黃泉路上的亡魂停下腳步。
鬼門關也微微震動。
火獄、餓鬼、畜生、阿修羅幾處雛形，全部投來一道微弱氣息。
陸無劫看著那片石紋，心神一動。
它像是一頁書。
一頁還未寫字的書。
后土也看了過來。
「它想記亡魂。」
陸無劫點頭。
「人道功德簿記活人功過、護道人榜、人族戰名、火罪等事。」
「幽冥亡魂越來越多，不能全壓在它上面。」
「活帳歸活帳。」
「死帳歸死帳。」
刑天在後面聽得一臉認真。
「活帳死帳？」
夸父給他解釋。
「活著時記一本。」
「死後記另一本。」
刑天恍然。
「懂了。」
「就是死了也跑不了帳。」
陸無劫：「……」
雖然粗糙。
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歸魂碑石紋還在震動。
陸無劫抬手，將人道功德簿中的一縷記錄規則引出。
這不是剝奪功德簿力量。
只是借它的「記帳」之理，為幽冥帳冊打個底。
隨後，歸魂台中無數亡魂願力升起。
地道裂縫湧出玄黃氣息。
人族薪火戰旗也從薪火界投來一縷火光。
那火光中，帶著戰死者的名字。
石岳正在薪火界巡查。
忽然，薪火戰旗輕輕震動。
他抬頭看向幽冥方向。
「仙長又在立什麼？」
旁邊一名戰兵小聲道：
「旗主，會不會又是大事？」
石岳沉默片刻。
「仙長立的，哪次不是大事？」
薪火戰旗火光更盛。
它將那些在十日火劫、遷徙護送、斬妖戰鬥中死去的人族戰兵名字，一併映入那片歸魂碑石紋。
石紋開始變大。
一頁。
兩頁。
三頁。
最終化作一本薄薄冊子。
冊封灰黃，邊緣有玄黃光芒流轉。
封面上沒有完整名字。
只有兩個模糊古字。
生死。
陸無劫看著它，眼神微凝。
生死冊雛形。
還不是完整生死簿。
但已經有了未來那件幽冥重器的一絲影子。
系統提示響起。
【檢測到歸魂台亡魂記錄需求。】
【歸魂碑石紋脫落。】
【融合人道功德簿記錄規則、亡魂願力、地道功德、人族薪火。】
【生死冊雛形成形。】
【當前作用：記錄進入歸魂台亡魂生前主要因果。】
【當前作用：輔助區分清明、罪業、功德、執念、戰魂等亡魂型別。】
【當前作用：與鬼門關、黃泉路、火獄等雛形聯動。】
陸無劫心中一喜。
來了。
幽冥終於有自己的帳冊了。
這東西出現之後，歸魂台秩序會立刻穩上一大截。
他抬手，生死冊雛形緩緩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上，沒有立刻出現冥河，也沒有出現什麼太古大能。
出現的是一個很小的名字。
阿石。
人族。
薪火界孩童。
生前無修為。
死於十日火劫。
護薪火樹斷枝而亡。
生前無罪。
護薪火有功。
可入人道輪迴雛形。
這一頁出現時，薪火戰旗猛地震動。
遠在薪火界的石岳，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心口。
他怔怔抬頭。
薪火戰旗上，一顆很小的火星亮了起來。
那火星不是戰兵。
不是強者。
只是一個孩子。
石岳記得他。
阿石。
那個總喜歡在薪火樹下跑來跑去的小孩。
他曾經問石岳，自己以後能不能也當戰兵。
石岳當時摸著他的頭說，等你長大。
可阿石沒有長大。
十日火劫那一天，他為了把一片薪火樹斷枝抱回來，死在距離部落不遠的焦土上。
後來，九太子就是看見阿石死前那一句「旗別倒」，才第一次低頭認錯。
如今，阿石的名字出現在生死冊第一頁。
石岳緩緩跪在薪火戰旗下。
他的眼眶紅了。
「阿石。」
「你的名字在。」
薪火界中，許多人族也看見了薪火戰旗上的那顆火星。
他們不知道幽冥發生了什麼。
可他們知道，那個死在火劫中的孩子，沒有被忘記。
歸魂台前。
阿石的殘魂緩緩出現。
他還是孩子模樣。
懷裡抱著那片焦黑的薪火樹枝。
他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
看見后土時，他眨了眨眼。
看見陸無劫時，他似乎認出來了。
「仙長。」
陸無劫蹲下身，看著他。
「累嗎？」
阿石低頭看著懷裡的樹枝，小聲道：
「我想把它送回去。」
「旗不能倒。」
陸無劫輕聲道：
「送到了。」
阿石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真的嗎？」
后土抬手，生死冊第一頁亮起。
薪火戰旗的影子浮現在歸魂台上空。
阿石看見戰旗仍在，看見石岳跪在旗下，看見許多戰兵抬頭看著那顆屬於自己的小火星。
他終於笑了。
「那就好。」
他的殘魂在生死冊金黃光芒中逐漸安穩。
人道輪迴雛形處，一縷溫和薪火落下，將阿石輕輕接住。
后土眼眶微紅。
她見過太多亡魂。
可每一次看見這種弱小又乾淨的魂，心裡都會被觸動。
刑天也沉默了。
他平日裡最愛嚷嚷砍人。
此刻卻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道：
「這孩子，勇。」
大羿點頭。
「勇。」
地藏道人雙手合十，輕聲念了一句安魂佛號。
這一次，人道功德簿沒有亮。
因為他只是送別。
沒有搶路。
沒有引魂。
冥河看著生死冊第一頁，神色也有些變化。
他忽然明白，這冊子的可怕之處。
它不是只記強者。
它也記弱者。
洪荒一貫只記大能名號。
聖人、妖帝、祖巫、冥河、鯤鵬、鎮元子。
這些名字響徹天地。
可像阿石這樣的孩子，死了便是死了。
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生死冊卻把他的名字寫在第一頁。
這代表幽冥新秩序，不只是給強者留名。
也給弱者留痕。
陸無劫抬手，輕輕合上第一頁。
生死冊雛形繼續翻動。
第二頁上，開始出現另一個亡魂的名字。
那是一頭偽裝入黃泉路、被鬼門關照出罪業的惡魂。
生前吞噬弱小族群。
死後吞清明殘魂二百七十三。
入火獄清算。
刑天看了一眼，頓時樂了。
「好傢夥。」
「第一頁是阿石。」
「第二頁就是這玩意兒。」
「這差距也太大了。」
陸無劫道：
「善惡都要記。」
「功過都要清。」
后土點頭。
「這樣才算歸處。」
生死冊在歸魂台上空緩緩轉動。
鬼門關、黃泉路、火獄、餓鬼、畜生、阿修羅諸雛形同時與它建立聯絡。
從這一刻起，進入歸魂台的亡魂，不再只靠陸無劫和后土一個個分辨。
幽冥有了自己的帳冊。
天音仍懸在上空。
可生死冊出現之後，那行「地道未顯」的字，光芒忽然暗了一瞬。
陸無劫抬頭看了一眼。
掌心審劫金章輕輕發熱。
生死冊翻向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