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日,許都城中爆竹聲未歇,荀彧剛散朝回府,官袍尚未換下,便見曹彰大步流星走進來,手裡捧著一本書冊,封皮素淨,隱約透著墨香。
荀彧微微一怔,正要開口問詢,曹彰已將那書遞到他面前,笑道:「令君,且看看這個。」
荀彧接過,入手輕巧,全然不似竹簡沉重。翻開一看,竟是《春秋》一卷,字跡清晰,大小勻整,墨色均勻,紙面雖不算純白,卻細膩平整,毫無洇墨之弊。他手指輕輕摩挲紙頁,越翻越快,神情從疑惑轉為震驚。
「這是……紙?何處得來的?你造的?」荀彧抬頭,目光銳利。
他忽然想到去年的時候,曹彰曾告訴自己要建造一個造紙作坊,他當時沒當回事,現在看來,還真的造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紙,他是見過的,比如蔡侯紙、左伯紙等等。
曹彰笑道:「新造出來的。潁水河灣那處作坊,如今一日能出紙千張,這本《春秋》是用雕版印的,一日能印千本。」
荀彧手一顫,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千張紙、千本書,這是何等概念?他身為尚書令,深知天下文書之繁、簡牘之重。若真如此,朝廷政令、典籍流傳、學子抄錄,都將翻天覆地。
「此言當真?」荀彧聲音中卻掩不住驚駭。
「令君若不信,隨我去看看。」曹彰笑呵呵的邀請道。
荀彧當即命人備馬,連朝服也未及更換,便與曹彰出城。沿潁水東南行二十里,遠遠便聞水聲潺潺,夾著木輪轉動的吱呀聲。
河灣處,一座作坊依水而建,一個個水輪緩緩轉動,帶動碓杵起落,咚咚搗漿;另一側,抄紙簾架隨連杆往復,濕紙一張張落在案上,工匠們往來搬運,井然有序。
荀彧下馬駐足,看著那些水輪日夜不歇地推動碓杵,又見抄紙簾勻速入漿、平穩提起,心中震撼無以言表。
他轉頭看向曹彰,嘆息道:「此物,公子,厲害啊!」
曹彰引他入內,穿過晾曬場,來到雕版工坊。屋內墨香濃重,數十名匠人正伏案刻版,木屑紛飛。
最裡間,一個女子戴著帷帽,挽起袖子,正低頭雕刻一塊木板,手法利落,刀鋒精準,版上字跡反刻,工整如印刷。
「她是黃承彥之女,諸葛亮的夫人。」
曹彰介紹道。
荀彧腳步一頓,點點頭。
沒想到此刻她竟在曹彰的作坊里,親手雕版。
黃月英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瞥,見是荀彧,只微微頷首,便又低頭繼續刻版,神情專注,毫無拘謹。
荀彧沉默片刻,忽然拱手一禮道:「黃夫人之才,荀某今日方知。」
黃月英手中刀未停,淡然道:「令君過譽,我做的不過是些匠人之事。真正主導此事的是三公子。」
荀彧卻搖頭道:「匠人之事,可興天下。三公子,此物若成,朝廷文書、百家典籍、天下學子,皆受其惠。你可知,這比一場勝仗更重?」
曹彰坦然說道:「所以我才請令君來看。這些只是開始。日後若推廣開來,天下人皆可讀書,皆可著書,令君輔佐父親,不正是為此嗎?」
荀彧深深看他一眼,又望向那水輪不歇、雕版不止的作坊,良久,緩緩點頭說道:「此事,我會稟明司空。」
「這是令君的職責,不是嗎?」曹彰哈哈大笑。
「此物利於天下啊!」荀彧神情複雜的望著曹彰說道:「三公子,你為天下,為曹氏做了一件大事。」
曹氏於天下有大功,但都是在武功方面有著赫赫聲威,但在文治方面,卻沒有太多的功績,但現在,這一切被曹彰彌補了。
曲轅犁、造紙術、印刷術,這些都是文治的表現,可以想像的到,這些東西一旦推廣天下,整個大漢都會對曹氏刮目相看。
但隨之而來的就是曹操的聲望將會上漲,等到那個時候,曹操還會甘願做一個司空嗎?
荀彧出了作坊之後,腦海里瞬間就想到這個問題。
「令君在想什麼?」曹彰看出了荀彧眼神中的複雜。
「此物有利於你曹氏。」荀彧幽幽的望著遠方。
「令君,天下大勢,不都是如此,就算沒有我,沒有這些東西,令君,您能阻止嗎?」曹彰聽出了其中的含義,當即反駁道。
荀彧聽了點點頭,最後長嘆道:「或許,這是我看不透的地方。」
「這也是令君品性高潔,令人稱讚的地方。」曹彰安慰道:「家父是忠於漢室的,他曾經的理想就是一個征西將軍。現在的一切,都是下面人推著上去的,甚至這裡面也有令君。」
荀彧聽了默然不語,因為曹彰說的很有道理。
若曹操只是一個征西將軍,荀彧也做不了尚書令,下面的文臣武將也不會有今日的高官厚祿。
「天下大勢,浩浩湯湯,有些事情,並不能因為家父的想法而轉移,有些事情,你不做,別人會逼著你做。令君,晚輩認為,一切事情,只要問心無愧就行了。人生在世,短短三萬天,何必計較太多呢?」
曹彰勸解道。
荀彧聽了神情一愣,頓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公子,你是說,司空不會篡奪大漢江山,但他的後人會?」荀彧死死的盯著曹彰。
「令君,還是那句話,有些事情,並非我曹氏想做或者不想做,下面的人會逼著我們做出選擇,家父號令天下,自然可以阻止,但您認為,我和子桓,乃至子建,在這些功勳大將面前有多少話語權呢?誰不想封妻蔭子啊!」
「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令君這樣,品性純良而高尚。」
荀彧聽了面色蒼白,心中瞬間生出了無數個念想。
曹彰看到分明,心中一陣感嘆,荀彧的確是一個赤誠君子,可惜的是,他改變不了天下大勢。
「難道沒有其他的辦法嗎?」荀彧神情苦澀。
「令君,這些話,本來不是我這個曹氏人說的,但你與家父這些年互為摯友,這些話,父親也不好和您說,所以只有我來說,畢竟,父親不向前走,我曹氏就會死,就有滅族之危,所以,有些事情,他沒有辦法,還請令君恕罪。」曹彰正容道。
「子文,告訴我,你們兄弟二人日後將如何處置陛下?」
荀彧此刻雙目中閃爍著光芒。
「我二哥心胸狹窄,除掉年長之外,沒有其他的優勢,漢帝嗎?對於他來說,只是一個禍根,幽禁吧!或者其他,我就還不知道了。」
「至於我的話,我武藝蓋世,文治武功遠超常人,一個廢帝,我還是能容忍的。」
曹彰眼珠轉動,笑呵呵的說道。
他當然不會告訴荀彧,在曹丕手上,漢獻帝是善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