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許都陳群府邸的書房內卻燈火通明。陳群端坐主位，面前矮几上擺著一本攤開的《春秋》，紙質灰白而細膩，墨跡清晰如新，旁邊放著一封書信。
叔父陳諶坐在左側，鬚髮花白，神色凝重；弟弟陳忠則跪坐在另外一邊。
「叔父，三弟，你們看看這個。」陳群將《春秋》輕輕一推，沉聲道：「三公子的造紙、印刷出來的。今日我府上管事去打聽的，如今造紙坊每日出紙千張，印刷坊每日出書數百本，規模還在擴大。這還只是開始。」
「兄長所說的事情我也知道。」陳忠也出言說道：「聽說，大多與黃承彥之女有關。此女精通機關術數，曹彰從荊州帶回她後，便建了這些作坊。可笑的是，去年世人都言子文公子好色，每到一處，就會帶一個美人回來，沒想到，這次居然帶回來了一個人物。」
「更讓人驚嘆的是，此女手段高超，那造紙、印刷的技法，外人竟無一人知曉，工匠們只做自己那一環，合起來便成了這白紙與快印。此術若傳開，天下書籍將如流水般湧出。」陳群也感嘆道。
陳諶捋須沉吟，半晌才說道：「既然技法不外傳，那便收買其中工匠。許以重金，許以田宅，總有人肯開口。」
陳群搖頭說道：「他畢竟是司空之子，和司空之子爭奪造紙術、印刷術，我陳氏嫌死的不夠快嗎？而且，我擔心的並非此事。」
「你在擔心什麼？」陳諶詢問道。
「這紙張和印刷術一旦普及，世家還如何壟斷經學？寒門子弟買得起書，讀得起經，察舉徵辟便再難由我們把持。這是斷我們根基的事！」陳群冷哼道。
他是一個堅定的世家主義者，當初在小沛的時候，劉備曾徵辟過他，但是他瞧不上劉備，因為劉備不是給世家太多的權力。
「長文說得不錯。自東漢以來，天下學問盡在世家。弘農楊氏、汝南袁氏、潁川荀氏、鍾氏，哪一家不是靠幾代人的經學積澱，把持仕途？可如今，曹彰用拼音之法，讓識字變得容易；用紙印之藝，放棄竹簡，讓書籍變得更加方便，若是再有印刷之術，讓書本更便宜，寒門子弟皆可購買。長此以往，世家還怎麼壟斷學問？還怎麼把持仕途？此物一出，便是挖了世家的命根子。」
陳諶老眼中現出一絲慌亂。
「那該如何是好？」
陳忠忍不住插嘴道：「兄長，既然不能收買工匠，那我們能不能讓曹彰公開這造紙和印刷之術？他若想奪嫡，必然要拉攏世家。我們可以在洛陽大會上提出，讓他將技術公之於眾，由朝廷統一管理。他若答應，我們便支持他；他若不答應，我們便轉而支持曹丕。」
陳諶眼睛一亮，拍手說道：「此計可行！曹彰若想在洛陽大會上有所作為，必然需要世家支持。他若不肯公開方子，便是與天下世家為敵。到那時，我們聯合荀氏、鍾氏、楊氏、袁氏，共同施壓，他一個人，如何扛得住？」
陳群目光深沉，幽幽的問道：「叔父，三弟，你們以為，其他的世家大族會怎麼想？」
陳諶摸著鬍鬚，很自信的說道：「自然與我們一樣。曹彰此舉，動的是所有世家的根基。汝南袁氏、弘農楊氏，哪一個不是靠經學起家？他們豈會坐視曹彰斷了他們的命脈？我料想，此刻他們也在密議此事。」
陳群也贊同道：「正是。所以洛陽大會上，我們不必急著表態。先看曹彰如何應對。他若識相，主動提出公開方子，由朝廷設署管理，那便罷了。他若不肯，我們便聯合上表，請曹操下旨，令曹彰獻出造紙、印刷之法，歸朝廷所有。曹操若偏袒其子，便是與天下世家為敵。到那時，曹丕公子自然有世家支持。」
陳忠問道：「兄長，那曹彰若真的公開方子，我們便支持他？」
「如此金山，若是放在你身上，你會公開？」陳諶冷笑道：「造紙、印刷，這可是一座金山啊！哼哼，他不是想成為一代宗師嗎？成為繼倉頡之後的聖人嗎？那就成全他，只要他公開造紙術和印刷術，一切都好說。」
「實際上，三公子越厲害，二公子就會越依靠我們，我們將得到的更多。」陳群笑道：「叔父，你明日便去荀府、鍾府走一趟，探探他們的口風。三弟，你繼續盯著曹彰的作坊，每日出紙多少、印書多少，都要記清楚。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啊！」
陳諶與陳忠齊聲應諾。
等兩人退下之後，陳群又坐回案前，看著眼前的《春秋》，感嘆道：「三公子，如此天縱奇才，你可千萬不能和世家為敵啊！我們支持你接掌曹氏江山，你維護世家大族的利益，不是很好嗎？」
陳群的聲音在黑暗之中響起，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曹彰府邸，郭女王正在幫助他收拾行裝，在不遠處，放著不少的書籍，《春秋》、《尚書》、《禮》、《詩》、《易》，每樣都有數百本，還有就是音標註釋等等，這些東西都將跟隨曹彰一起前往洛陽。
「夫君，以後這些書籍每本賣多少錢啊！」郭女王忍不住詢問道。
「每本五十錢。」曹彰想也不想就說道。
「五十錢？那不是連紙錢都不夠嗎？」郭女王驚呼道。
五十錢能做什麼？兩三斗米，幾斤肉，幾天的口糧而已。
現在卻能買一本書！
「我為曹氏子，豈能為了這點錢，而放棄大業呢？五十錢就是紙張的成本錢。」曹彰笑道：「你信不信，我若是收了高價，外面還不知道怎麼說我呢？為了點錢，損害自己的名聲，影響我們的計劃，得不償失。」
曹彰從來就沒有想過在這方面賺錢，甚至還想著賠本賺吆喝，畢竟，他販賣食鹽，已經賺的盆滿缽滿了，何必賺那些寒門子弟的錢呢？這些人日後都是自己的摯愛親朋啊！
「夫君高明。」郭女王略加思索就明白其中的道理。
「哈哈，唯有如此，才能讓天下有志之士都有書讀。才能讓我曹氏聲望大增，才能讓那些世家不能拿捏我們。」曹彰冷哼道。
郭女王聽了美目望著曹彰，儘是愛慕之色。
如此才是真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