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溫泉別院中燈火通明。曹操獨自一人走入郭嘉的住所。房間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郭嘉披著一件厚氅，半倚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雙眼卻依舊清亮。
榻前矮几上，擺著一本攤開的《春秋》，旁邊放著一封書信。
曹操解下披風，在几旁坐下，目光掃過那封書信，又落在郭嘉臉上，輕聲道：「奉孝，你身子尚未痊癒，這次洛陽，就不要去了吧！來回奔波，不利於你的身體。要麼，你這次去了就留在洛陽。」
「屬下還是留在易州吧！不平了烏丸，屬下絕不回中原。」郭嘉看著一邊的春秋和書信，臉上多了幾分惆悵。
自己恐怕回不到洛陽了！
「也罷！」曹操雙目中多了幾分憂傷。
郭嘉微微一笑，咳嗽了兩聲，抬手示意曹操看那矮几上的東西，凝聲道：「主公來得正好。屬下正有一事，想與主公說說。」
「子文倒是知道你的心思。」曹操聲音之中聽不出喜怒。
「主公認為，此書當賣幾何？」郭嘉詢問道。
「此物貴重，無論是紙張，還是印刷，加起來，非千錢乃至幾千不可。」曹操想了想說道。
「主公，公子以此物牟利，那就是不是公子了，若屬下沒有猜錯，此物不過百文乃至幾十文。」郭嘉雙目放光，笑眯眯的說道。
「不可能，子文難道做虧本的買賣不成？」曹操下意識的說道。
「主公，這本《春秋》和這封信，擺在屬下面前，屬下看到的，是兩樣東西。」郭嘉伸出兩根手指，感嘆道：「一樣，是世家的根基；另一樣，是曹氏的未來。」
「奉孝！」
曹操抬眼看向郭嘉，目光銳利。
一股壓力憑空而生，籠罩房間，只是郭嘉仿佛沒有察覺到一樣。
郭嘉輕咳幾聲，繼續說道：「自東漢以來，天下學問，盡在世家。弘農楊氏、汝南袁氏、潁川荀氏、鍾氏，哪一家不是靠著幾代人的經學積澱，把持著察舉徵辟，壟斷著仕途？他們為何能世代公卿？因為他們手裡有書，有學問。竹簡笨重，一書難求，寒門子弟想讀書，要麼投靠世家，要麼終老田畝。所以天下人才，盡出世家之門。主公，您說，這樣的天下，和劉氏的天下，有什麼分別？」
曹操臉色沉了下來。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因是宦官之後，被那些世家子弟恥笑、排擠。他想起了戲志才，那個出身寒微、才華橫溢卻英年早逝的謀士。他想起了郭嘉自己，若非自己力排眾議，恐怕也早已被世家大族埋沒於草野。
「奉孝！」
曹操又喊了一聲。
「主公，三公子如今用拼音之法，又用紙印書，一本《春秋》，旬月之間可印數千本。長此以往，寒門子弟皆有書可讀，皆可入仕。世家大族還怎麼壟斷學問？還怎麼把持仕途？所以，三公子此舉，便是斷了世家的根基，挖了世家的命根子。」
郭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言語之中充斥著興奮。
曹操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
白天的時候，他還沒有想到這一點，現在經過郭嘉提醒，才知道，造紙術、印刷術、漢語拼音結合起來，會有如此大的威力。
「主公，屬下斗膽問一句。」郭嘉盯著曹操的眼睛，問道：「曹氏的根基，是什麼？」
曹操一怔，隨即陷入沉思。
「主公起兵以來，所向披靡，方有今日，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唯才是舉。主公不計門第，不問出身，只要有才，便用。所以，才有戲志才，才有屬下，才有許褚、典韋、于禁、樂進這些寒門武將。」
「主公若是用了世家，那便是走了東漢的老路。東漢為何而亡？表面上是黃巾、是董卓，實際上是世家坐大、皇權旁落。世家只知有家，不知有國。他們支持你，是因為你能給他們官位、給他們特權。一旦你給不了，他們便會另尋他人。」
曹操想到了當初自己入仕的時候，世人都嘲笑自己，認為自己是閹宦之後，想到了自己起兵的時候，只有宗族和寒門之力，想到了，如今在朝堂之上，屢屢與自己作對的人。
「三公子如今做的事，便是要讓天下寒門都有書可讀、有路可走。這條路，比主公當年更加徹底，也更加兇險。」
「此次之後，世家大族必將站在三公子的對立面。他們是不會讓第二曹孟德掌控曹氏。而三公子也不會和他們相互勾連的。」
曹操閉目，良久無語。
「奉孝，孤該如何做？」
曹操這個時候，心裏面的歡喜已經消失。
固然，曹氏即將出現一位如同倉頡一樣的人物，但同樣，這也是對曹氏的考驗，稍不留意，就會有山河崩塌的危險。
郭嘉搖搖頭，並沒有說什麼，接下來的事情，不是自己這個做屬下的能建議的。他可以將事情攤開了說出來，但絕對不會幫助曹操定下曹氏的將來。
「奉孝，你我相知，難道還顧忌這些嗎？」
曹操聲音懇切。
「主公，若是屬下沒有猜錯的話，三公子那邊還有其他的想法，只是這些話，不能書寫而已。」郭嘉低聲說道：「此事關係曹氏基業，唯有主公雄才大略，非屬下能定的。還請主公恕罪。」
「若堅持主公自己這一套，唯才是舉，不問門第，讓三公子去闖這條比千軍萬馬還難闖的路；若是和東漢一樣，以世家為主，讓二公子去和那些世家周旋，保曹氏一時的安穩。」
曹操聽了掃了榻上的好友，頓時笑了起來。
「奉孝，你這是在逼孤。」
郭嘉搖搖頭，笑道：「作為謀士，只是提供計策，說出結果，如何選擇，那是主公的事情。」
曹操哈哈大笑，然後說道：「既然如此，等去了洛陽，孤就賜子桓官職。」
郭嘉先是一愣，很快就明白其中的道理。
「主公英明。」
郭嘉苦笑道。
「成與不成，就看他的本事了。」曹操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道：「奉孝，你早點休息吧！明日，孤就回洛陽。這個豎子，倒是好大的本事，連累其父來回奔波，嗯，該打！」
「主公慢走。」
郭嘉臉上浮現一絲笑容。
「三公子！奉孝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寒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