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穆愣住了。
賈詡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洛陽方向,淡淡的說道:「主公忌憚,當然是有的。不但忌憚,我料定,主公回到洛陽之後,還會給二公子曹丕加官進爵,甚至可能讓曹丕領一攤子事,好讓他跟三公子打擂台。」
賈穆更糊塗了。
「這是為何?」
賈詡望著自己的兒子,分析道:
「二公子曹丕,文才不錯,城府也深,守成有餘。可如今天下未定,劉表、劉備、劉璋、孫權、馬超、張魯等等,皆是梟雄。這種時候,曹氏需要的不是守成之主,而是能文能武、壓得住場子的人。三公子曹彰,武藝超群,軍中諸將皆不是其對手,如今又拿出拼音之法,讓天下大儒紛紛前來,你說,主公心裡那桿秤,會往哪邊偏?」
賈穆又說道:「既然如此,為何要用二公子呢?」
「讓二公子去跟三公子爭,去磨三公子。三公子若是個扶不起的,那自然被二公子比下去。若是連這一關都過不了,那他也不配接這個位子。想得到曹氏天下,可不是一帆風順呢!」
賈穆倒吸一口涼氣,驚呼道:「那二公子豈不是?」
「沒錯,二公子在主公眼裡,已經是一塊磨刀石了。只要三公子不出大錯,這塊磨刀石遲早要收起來。主公今日急著回洛陽,你以為只是去看熱鬧?他是要去親眼看看,三公子到底能不能鎮住那幫大儒,能不能讓天下人心服口服。若是能,那這曹氏的下一代之主,就基本上定下來了。」
賈穆沉默半晌,低聲請教道:「父親,孩兒該怎麼做?」
「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做好三公子吩咐的事情就行了。」賈詡淡淡的說道:「你以為,已經大局已定了?不,主公雖然心有所屬,但三公子能否走到最後,現在還不能確定。」
「這是為何?」賈穆有些不解。
「看到這本《春秋》了沒有,以前普天之下,想要讀到這本書的人很少,而且用的是竹簡,現在呢?用的是紙,而且,一本能印出成百上千本,你認為天下的那些世家大族,會怎麼想?」賈詡揚起手中的書籍說道。
賈穆眉頭一皺,試探著問道:「父親是說,世家大族會反對三公子?」
「你以為,世家大族怕的是什麼?」賈詡抬眼看向兒子,不屑的說道:「怕的是三公子會打仗?怕的是他武藝高強,軍中諸將無人能敵?不是。他們怕的,是這一張紙。」
「竹簡笨重,一書難求。天下典籍,盡在世家手中。誰家藏書多,誰家子弟便學問深;誰家學問深,誰家便能世代公卿。這天下,表面上是劉姓的,實際上是那些經學傳家的門閥的。弘農楊氏、汝南袁氏、潁川荀氏、陳氏、鍾氏等等,哪一家不是靠著幾代人積攢的經書,把持著州郡察舉、朝廷徵辟?」
「可現在,三公子拿出了拼音之法,又用紙印書。一本《春秋》,旬月之間可印數千本。寒門子弟,只要有幾分聰慧,買得起紙墨,便能讀書識字。長此以往,世家還怎麼壟斷學問?還怎麼把持仕途?」
賈穆恍然大悟,脫口道:「所以他們必定會暗中反對三公子!」
「何止是暗中反對。」賈詡冷笑道:「他們會先捧,捧得越高,摔得越重。三公子如今在洛陽,風頭正盛,天下大儒紛紛前來,看似風光無限。可你想想,那些大儒背後,哪一個不是世家?他們來,是真心服氣嗎?」
賈穆搖頭。
「他們來,是要看看這三公子到底是個什麼人物,是要掂量掂量,這位曹家三公子,究竟能不能為他們所用。若能,便捧他上位,日後新君登基,他們依舊是功臣;若不能,那便捧殺他,讓主公自己對他起疑。」
賈詡停下腳步,目光沉沉。
他這個老狐狸,從來不相信那些大儒們就沒有名利之心,他們不為自己考慮,也會為自己的後代考慮的。
將知識掌握在自己手中,後代就有機會成為人上人,若是將知識下發,天下庶民們都能掌握,天下還是世家大族的天下嗎?
「所以,三公子接下來要面對的,不是戰場上的明槍,而是朝堂上的暗箭。那些世家大族,會先試探他,看他肯不肯讓步,肯不肯把印書之權交出來,肯不肯讓世家子弟優先入仕。若他肯,那他便成了世家的傀儡;若他不肯,那世家便會聯合起來,在主公面前進讒言,說他狂妄自大、不敬賢良、收買人心、圖謀不軌。」
賈穆聽得心驚肉跳,低聲問道:「那主公……」
「主公現在心裡,三公子是曹氏的希望。可主公也是人,聽得多了,難免會疑。尤其是二公子曹丕也不差。」賈詡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幽幽的說道:「你以為主公讓二公子跟三公子打擂台,只是為了磨三公子?不,主公也是在給自己留後路。若三公子真的壓不住世家,那曹氏還需要一個能與世家周旋的守成之主。二公子,便是那個人選。」
賈穆沉默良久,才低聲問道:「那孩兒在三公子身邊,豈不是很危險?」
「危險?」賈詡搖了搖頭,輕笑道:「你只要記住一件事,那就是三公子若勝,你便是從龍之臣;三公子若敗,你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吏。世家大族不會把你放在眼裡。所以,你只需忠心辦事,不要多嘴,不要收任何人的禮,也不要跟任何世家子弟私下往來,就無人將你怎麼樣的,因為你姓賈。」
他走到賈穆面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還有,若有人向你打聽三公子的動向,你便說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其餘一概不知。和你父親我一樣。」
賈穆點頭,卻又忍不住問道:「父親,那您呢?」
「我,我只是司空的下屬而已。」賈詡笑呵呵的說道:「而且我老了,只想安安穩穩地過完這幾年。可若三公子當真能壓住那幫世家,讓天下寒門都有書可讀、有路可走。那這曹氏的天下,或許真能比劉氏的天下,長久一些。」
「只是這條路,太難了。三公子要過的,不只是主公那一關,還有天下世家那一關。這一關,比千軍萬馬還難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