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被官差抬回去後,當晚便發起高熱,耳邊嗡鳴不斷,只要睜開眼睛,屋中便轉個不停,吃下去的東西也會盡數吐出。
幾番折騰下來,整個人瘦了一圈,連下床都要旁人扶著。
訊息很快傳進李家。
李家掌控灌縣不少水源,附近百姓想要引水灌田,都得先看李家臉色,里正平日替他們辦事,雙方來往密切。
李彪聽完經過,先問了張三幾句,又讓人去周玄住處附近查探。
當天傍晚,送回來的訊息擺在他面前。
周玄剛到灌縣,身邊並無親族,也看不出練過武,只是性情冷硬,面對官差也敢寸步不讓。
至於里正突然發病,誰都說不出緣由。
李彪坐在桌後,指尖敲著桌面,目中透出思量。
「一個外來的流民,進灌縣才幾天,里正便栽在他門前,真有這麼巧?」
張三站在旁邊,脖頸上還留著一道淡紅痕跡,想起那把貼上皮肉的斧頭,心底依舊發寒。
「李少爺,那小子手黑得很,您可得替我做主。」
李彪掃他一眼。
「他真動手傷你了?」
張三頓時卡住。
周玄當日只是拿斧頭架住他的脖頸,連皮都未劃破,若真鬧到縣衙,頂多算幾句口角,根本定不了重罪。
李彪也懶得聽他添油加醋,抬手讓人滾出去。
硬闖搶人過於粗糙。
周玄敢拿斧頭逼退張三,面對里正也不肯低頭,多半是個不怕死的狠人,直接派人上門,只會鬧出更大動靜。
李家在灌縣立足多年,手裡能用的辦法很多,沒必要親自沾血。
一個才登記入籍的流民,腳下站得穩不穩,全看官府認不認他。
李彪很快有了主意。
他讓手下拿著一份舊契去了縣衙,聲稱周玄居住的宅地早已歸入李家,只因多年無人居住,才被對方趁機占去。
若此事坐實,周玄便成了強占宅地。
他剛得到的戶籍也會受到牽連。
失去住處,再被官府判為滋事流民,重新貶作奴隸只是縣令一句話的事。
到了那時,楊嬋便成了無主之人,落到誰手裡,也由李家安排。
三日後,縣衙差役來到破屋外,將一紙傳令交給周玄。
楊嬋站在門後,聽清宅地違制幾個字,手中針線頓時停住。
「夫君,李家在灌縣勢大,縣令會不會偏向他們?」
周玄接過傳令,仔細看完上面內容,神情依舊平穩。
這幾日,他一直在梳理眼前局面。
官府婚配時發下的戶籍木牌,安置住處時留下的登記憑據,還有附近張貼的田稅告示,他都逐一看過。
大商基層法度嚴苛,官吏能從中動手腳,豪族也能借權勢欺壓百姓。
可這種嚴苛同樣是把懸在官吏頭上的刀。
土地、人口、稅糧,任何一項出了大缺口,上面追查下來,縣令也擔不起責任。
李家想用法度吃掉他,就得先把自己的手藏乾淨。
周玄把傳令收進懷中。
「縣令可以偏向李家,卻不會拿自己的命替李家填坑。」
楊嬋聽得似懂非懂,還是上前替他整理衣襟。
「我陪你去。」
「留在家裡。」
周玄按住她忙碌的手。
「李家沖我來,你露面只會讓他們多生心思,等我回來。」
楊嬋抿了抿唇,輕輕點頭。
縣衙外早已圍著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里正上門收稅,結果在周玄院中吐得滿地都是,這件事早已傳開,如今李家又將人告上公堂,誰都看得出背後藏著爭鬥。
周玄走進公堂時,李彪已經站在裡面。
他衣著齊整,身後跟著李家手下,手邊擺著那份用來指認宅地歸屬的舊契。
縣令坐在案後,目光從雙方身上掃過,臉色有些陰沉。
李家平日沒少向他送好處。
按理說,處置一個無根無底的流民很簡單,先定下強占宅地,再以戶籍不實為由發去做苦役,事情也就平了。
偏偏周玄剛在官府婚配文書上登記。
當日安置的住處同樣錄入底冊。
若將這份戶籍推翻,等於承認縣衙在戶籍和宅地登記上出了差錯。
這口鍋沒人願意背。
縣令拍下驚堂木。
「周玄,李家告你強占宅地,證據擺在這裡,你有何話說?」
周玄站在堂中,既未跪地求饒,也未看李彪。
「草民想先問一句,我如今是不是灌縣在籍百姓?」
縣令眉頭微皺。
「戶籍登記在冊,自然算。」
「我居住的屋舍,是不是隨戶籍一同錄入底冊?」
縣令看向旁邊差役。
差役翻開冊子,很快找到對應記錄,點頭確認。
李彪冷笑一聲。
「縣衙將你登記在此,只能證明你住在那裡,證明不了宅地歸你,李家舊契早在你入籍之前,你占著別人的地方,還有什麼可辯?」
周玄這才看向那份舊契。
「既然李家說宅地歸他們,便請縣令核對契上四界,再查這些年繳納的田稅。」
李彪臉上笑意微滯。
縣令也坐直了身子。
宅契和田稅從來連在一起。
李家拿出的舊契並未只寫一間破屋,為了把附近地塊也吞進去,上面劃出的範圍大了許多,其中包括幾塊尚未歸入私戶的公田。
這些年,李家暗中占著土地,卻從未照實繳納田稅。
平日沒人追究,自然風平浪靜。
此刻一旦在公堂上查驗,性質便徹底變了。
周玄從懷中取出登記憑據,放到案前。
「婚配當日,官府在底冊中寫得清楚,那處舊宅此前無人認領,暫作安置流民之用。」
「李家舊契若真,便說明官府侵占李家宅地,登記有誤。」
「官府底冊若真,這份舊契中多出的土地從何而來,李家又為何多年不曾納稅,理應查清。」
李彪臉色漸漸難看。
他原本以為周玄剛到灌縣,連規矩都摸不清,只要一紙訴狀便能將其壓死。
誰知對方壓根沒在宅地歸屬上苦苦爭辯,反手便將縣衙與李家架到一起。
縣令幫李家,就得承認官府戶籍底冊有錯。
認下官府底冊,便要追查李家侵占公田和隱瞞田稅。
無論怎麼判,總有一邊要掉塊肉。
縣令盯著李彪,眼底多了幾分怒意。
「李家說這張舊契從何處得來?」
李彪身後那名手下額頭冒汗,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契書來路本就見不得光。
原以為只需給周玄定罪,誰會查到四界和歷年田稅。
縣令心裡已經有了取捨。
李家勢大,能給他錢糧,可隱瞞田產一旦傳到上面,輕則丟官下獄,重則牽連全家。
他自然不會為了李彪冒這個險。
驚堂木再度落下。
「此契四界不清,印記也有疑處,暫不能作為憑證。」
李彪猛地抬頭。
「大人!」
縣令冷冷看過去。
「你若不服,本官可以細查李家名下所有田契,再將稅冊逐年核對。」
李彪喉嚨一緊,剩下的話全咽回肚中。
真把李家田產翻出來,損失遠超一間破屋。
他只能收起舊契,帶人退出公堂。
周玄也拿回自己的憑據,轉身離開。
圍在縣衙外的百姓見他安然出來,臉上紛紛露出驚訝。
誰都以為一個外來流民撞上李家,今日少不了挨一頓板子,往後還會被趕出灌縣。
結果李家的人臉色鐵青,周玄卻毫髮無傷。
人群讓出一條路。
周玄剛走到僻靜處,前方便傳來腳步聲。
李彪帶著手下擋住去路,臉上那層客氣已經散去。
「能從一張舊契里翻出李家的田稅,你確實有幾分本事。」
周玄停下腳步。
「路讓開。」
李彪眯起眼睛,壓低聲音。
「縣令今日保得住你的戶籍,保不住你一輩子。」
「灌縣的水從李家田裡過,糧從李家倉中出,里正和差役也要看李家臉色,你一個外鄉人,拿什麼跟我斗?」
周玄看著他,眸中毫無波瀾。
「你若只會說這些,可以回去想點新花樣。」
李彪臉皮微微抽動。
「把那個女人交出來,再滾出灌縣,我留你一條命。」
周玄向前邁出一步。
李家手下下意識按住腰間兵刃,腳下卻齊齊往後挪了半步。
「你敢把手伸進我家,我便剁了你的手。」
周玄從李彪身旁走過,肩頭擦過他的衣袖,步子始終平穩。
李彪站在原地,緩緩轉過身,臉上再無半點偽善,陰毒目光死死盯住那道遠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