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要不要現在動手?」
李家手下壓低聲音,手掌仍按著兵刃。
李彪抬手攔住。
縣衙就在附近,周圍也有百姓經過,此刻鬧出人命,縣令必然要查。
白日動手只會留下把柄。
「讓他再活半天。」
李彪收回目光,臉色陰沉。
「去把家裡養的那幾個人叫回來,今晚進屋,先殺周玄,女人要活的。」
手下領命離去。
街角另一邊,周玄腳步未停,耳中卻捕捉到身後那點細碎動靜。
伏羲琴甦醒後,他的聽覺遠勝以往。
李彪刻意壓低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尋常人很難聽清,周玄依舊聽到幾句。
今晚。
殺人。
女人留下。
周玄眼底寒意浮動,很快又歸於平靜。
李彪吃過公堂上的虧,白日不敢亂來,暗地裡的手段自然會跟上。
這份反應早在他的預料中。
周玄也想看看,李家還能送來什麼人。
回到破屋時,楊嬋正坐在門邊做女紅。
她手中拿著周玄那件舊衣,袖口已經磨開,針腳談不上齊整,卻縫得十分認真。
聽見院門響動,楊嬋猛地抬頭。
確認來人是周玄,她立刻放下針線,快步迎了上去。
「夫君!」
周玄剛關好院門,一道柔軟身影已經撲進懷中。
楊嬋雙手環住他的腰,額頭抵在胸前,肩膀微微發顫。
從差役帶走周玄開始,她便坐立難安。
李家在灌縣積威多年,尋常百姓提起都要壓低聲音,周玄孤身走進縣衙,她怎能放心。
「我回來了。」
周玄抬手扶住她的背。
楊嬋鼻尖發酸,抱得更緊。
「我怕他們把你關起來,也怕你挨板子。」
「案子已經結了,縣令判我無罪。」
楊嬋抬起臉,仔細看過他的額頭、肩膀和手臂,確認身上無傷,眼眶才沒那麼紅。
「李家肯罷休嗎?」
周玄伸手擦去她眼角水意。
「他們肯不肯,結果都一樣。」
楊嬋望著這張平靜面孔,心底慌亂漸漸退去。
她拉著周玄進屋,又端來一直溫在灶上的清水。
「家裡沒茶,我放了一點曬乾的野葉,味道可能不好。」
周玄喝了一口。
微苦,澀味也重。
「還行。」
楊嬋知道他在安慰自己,臉上總算有了笑意。
「那我以後再曬些。」
她轉身收拾針線,周玄目光落在那件縫到一半的舊衣上。
袖口針腳歪歪扭扭,有幾處甚至纏成小結。
楊嬋察覺他的目光,臉頰微紅,連忙把衣服往身後藏。
「我以前沒做過這些,再練幾次就好。」
「給我看看。」
周玄伸出手。
楊嬋猶豫片刻,只能把舊衣遞來。
周玄看過袖口,抬眼問道。
「手扎著沒有?」
楊嬋心口一暖,攤開手指。
食指上留著一點細小紅痕。
周玄握住她的手腕,低頭檢視。
指尖接觸皮膚的一瞬,識海中伏羲琴忽然傳出輕微震動。
一股溫潤氣息順著楊嬋手腕流過,其中卻夾雜著凌亂阻滯,彷佛經絡深處沉著一層難以推開的力量。
周玄眸光微凝。
他昨夜得了清絕五調傳承,對陰陽氣機的感知已經入門。
楊嬋體內藏著遠超凡人的靈力,只是受到封鎖,執行雜亂,連她自己都無法調動。
這層封鎖應當與天庭血脈有關。
家中變故後,她受過損傷,血脈自行護住心脈,也將大部分力量一同封住,這才顯得虛弱。
楊嬋見他握著自己許久,疑惑地眨了眨眼。
「夫君,怎麼了?」
周玄鬆開她的手腕。
「你近來是不是時常胸悶,夜裡也睡不安穩?」
楊嬋神情一怔。
「你怎麼知道?」
「你的氣血有些鬱結。」
周玄並未直接點破天庭血脈。
楊嬋已經對他生出信任,可她身上的秘密牽扯太大,貿然說穿,只會讓她心中難安。
「能治嗎?」
「試試。」
周玄起身走到屋外,從堆放的木料中挑出一塊較為平整的舊木板。
屋中沒有合用工具,他便拿起砍柴斧頭,先將邊角削平,再用碎石一點點磨去毛刺。
楊嬋跟到門邊,滿臉好奇。
「夫君要做什麼?」
「做一張琴。」
「你還會彈琴?」
「懂一點。」
楊嬋看著他手中那塊歪斜木板,忍了片刻,還是小聲提醒。
「我見過琴,好像不長這樣。」
周玄手上動作微頓,回頭看她。
楊嬋連忙抿住嘴,眼中卻藏著笑。
「先用著,等日後有了好材料,再做一張能看的。」
周玄繼續打磨木板。
楊嬋蹲在旁邊,替他整理麻線,時不時遞來需要的東西。
兩人忙到天色擦黑,總算做出一張勉強能用的木琴。
琴身粗糙,幾根琴弦也不算齊整,擺在桌上甚至有些寒酸。
周玄試著撥動琴弦。
一聲悶響傳出。
楊嬋肩膀輕顫,險些笑出聲,見周玄抬眼,她又趕忙擺出認真神情。
「第一次聲音差些,多彈幾次肯定會好。」
周玄怎會看不出她在忍笑。
「想笑便笑。」
楊嬋低下頭,唇角卻越揚越高。
「夫君親手做的琴,自然是好的。」
夜色逐漸壓下。
月光落進低矮院牆,冷風吹過木門,帶起細微聲響。
周玄把木琴擺在院中,盤膝坐下。
楊嬋抱著雙膝坐在旁邊,眼中滿是期待。
周玄抬起雙手,指尖輕輕按住琴弦。
識海中的伏羲琴隨之浮現。
古琴未曾顯於外界,七根琴弦卻與桌上木琴遙相呼應。
周玄閉目片刻,回憶清絕五調中的入門運轉之法。
眼下這張木琴過於粗陋,承受不住多少力量,他也尚未踏入高深境界,只能借一縷音律梳理氣機。
第一聲琴音響起,依舊有些發悶。
第二聲隨之接上,雜亂顫音慢慢平復。
數次撥動後,琴音漸漸連成曲調。
聲音並不華美,卻有一股安定心神的力量。
院中風聲隨之變輕。
楊嬋起初還盯著周玄手指,很快便感到身體逐漸暖了起來。
那股暖意從胸口散開,順著經絡流向四肢。
這些日子一直壓在心口的沉悶,也被琴音緩緩帶走。
她閉上雙眼,呼吸逐漸平穩。
周玄指尖變換,琴聲時緩時急,引動楊嬋體內那股鬱結靈力。
每當靈力快要衝撞經絡時,琴音便提前壓下,將其引向更為平穩的路徑。
這是一場細緻活。
力量重上半分,便可能驚動封印。
輕上半分,又起不到梳理效果。
周玄心神沉入音律,額頭漸漸滲出汗水。
一段曲調結束,楊嬋體內亂流也安靜不少。
封印依舊存在,堵塞的經絡卻被疏通少許。
她睜開眼睛,臉上多了幾分血色,整個人也比白日精神許多。
「夫君,我胸口鬆快多了。」
周玄按住琴弦。
「這張琴太差,今晚只能到這裡。」
楊嬋走到他身後,拿起衣袖替他擦去額頭汗水。
「已經很好聽了。」
「剛才是誰在偷笑?」
楊嬋動作一停,耳根迅速泛紅。
「我沒笑。」
周玄轉頭看她。
兩人距離很近。
楊嬋迎上他的目光,很快敗下陣來,低頭靠在他肩上。
「剛做出來時是有一點難聽,後面真的很好聽。」
周玄握住她的手。
「回屋睡吧。」
楊嬋輕輕點頭。
琴音梳理經絡後,她困意來得很快,回到床上沒過多久,呼吸便漸漸均勻。
周玄替她蓋好衣物,獨自走出屋門。
他披上外衣,將一把舊木椅搬到院中,正對著低矮土牆坐下。
那張粗陋木琴橫在膝上。
月色漸深,附近聲響逐一沉寂。
周玄閉著眼睛,指尖搭在琴弦上,靜靜等候。
夜半子時,院牆外終於傳來輕微腳步。
四道黑影貼著牆根靠近,手中利刃泛著寒光,隨後翻過周玄家的土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