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黑影接連翻過土牆,落地時只帶起少許塵土。
他們穿著緊身黑衣,臉上蒙著布巾,手中短刀未曾出鞘,腳步又輕又穩。
最後一人肩上搭著兩個麻袋。
麻袋內空空蕩蕩,邊角綁著麻繩,尺寸足以裝下一個成年男子。
李彪給他們的吩咐很清楚,周玄必須死,楊嬋要活著帶回去。
四人落入院中,並未急著動手,其中一人貼在牆邊聽了片刻,確認屋內只有平穩呼吸,這才抬手向前一揮。
兩人直奔主屋。
剩下兩人守住院門和土牆,防著周玄臨死掙扎,引來附近百姓。
他們配合熟練,顯然做過不少髒活。
走在前面的黑衣人來到門邊,伸手按住木門,準備悄悄推開。
院中忽然響起一道琴音。
聲音有些發悶。
四名黑衣人同時停下動作,轉頭看向院中陰影。
月光落過低矮土牆,照亮一把粗糙木琴。
周玄端坐在舊木椅上,膝間橫著白日剛做好的琴,手指輕搭琴弦,目光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
他早已坐在那裡。
四人進院時,竟無一人發現。
領頭黑衣人握住刀柄,目光掃過周玄身後,確認再無旁人,緊繃心弦稍稍鬆開。
「裝神弄鬼。」
周玄看向他們帶來的麻袋。
「李彪想要我的命,還想把我妻子帶走。」
四人眼神微變。
李家派他們前來時,訊息藏得很嚴,連宅中尋常下人都不知情,周玄竟早有準備。
領頭之人未作解釋,抬手拔刀。
冷光一閃。
另外三人也在同一刻亮出兵刃,分別封住周玄左右與退路。
他們拿錢殺人,只看目標死活,無心多說廢話。
「動手。」
兩名黑衣人從左右衝出,刀鋒一上一下,直取周玄脖頸和胸口。
守在門邊那人則撲向主屋。
只要抓住楊嬋,便能逼周玄分心。
周玄眼底寒意頓生,搭在琴弦上的手指向外一撥。
木琴傳出一聲輕響。
粗陋琴弦承受不住這股力道,劇烈震動起來,琴身也跟著發顫。
識海深處,伏羲琴隨之傳出一道肅殺之音。
無形音波穿過院落。
最先衝來的黑衣人身形驟停,手中短刀距離周玄只剩半尺,手臂卻再難向前遞出半分。
他雙眼猛然睜大,胸口隨之傳來一陣悶響。
心脈被音波當場震斷。
刀鋒脫手,整個人直挺挺倒在周玄腳邊。
另一人剛想變招,耳中便響起一道低沉琴音。
他只覺五臟六腑同時一震,喉頭湧出腥甜,身子向前撲倒,再無動靜。
沖向主屋的黑衣人察覺身後有異,猛然轉身。
親眼看到兩名同伴無聲倒地,他臉上的狠色盡數化為驚駭。
周玄仍坐在木椅上。
從頭到尾,只動過手指。
「異士!」
黑衣人脫口驚呼,再也顧不上主屋中的楊嬋,轉身便往土牆衝去。
守在院門處那人反應更快,早在同伴倒地時便開始後退。
他們替李家賣命,靠的是手中刀和一身狠勁。
面對一名能夠隔空殺人的異士,再衝上去只會白白送命。
兩人一左一右,各自逃向院外。
周玄抬起右手,指尖再次落下。
琴弦隨之繃緊。
兩道音波分開掠出,追上即將翻牆的黑衣人。
其中一人剛踏上牆頭,身子便失去力氣,頭朝下栽回院中。
另一人衝到木門前,手掌已經碰到門閂,胸口忽然傳來一陣劇痛,隨即軟倒在地。
院中重新恢復安靜。
木門未開。
屋內呼吸依舊平穩。
楊嬋白日才被琴音梳理過經絡,睡得很沉,並未被這場無聲殺戮驚醒。
周玄手掌按住琴弦,目光掃過地上的四具屍體。
出手之前,他還無法確認伏羲琴的殺伐之力能有多強。
如今看來,清絕五調的傳承遠比預想中更加霸道。
那張粗糙木琴只能作為引子,真正發出殺音的仍是識海中的伏羲琴。
他眼下掌握的力量很淺,對付幾個手持利刃的凡人已經足夠。
周玄站起身,走到領頭黑衣人身旁,俯身扯下對方蒙臉黑布。
是一張陌生面孔。
他又查過其餘三人,身上找不到能夠證明身份的物件,衣服、兵刃也未留下李家記號。
李彪這次做得很謹慎。
即便四人失手被擒,單憑這些東西也很難把事情直接扯到李家身上。
周玄拿起一柄短刀,仔細看過刀刃。
刀鋒開得很利,刃上泛著一層淡淡暗色,隱隱帶著刺鼻氣味。
上面淬過毒。
這四人從進門那一刻起,便沒打算給他留下活路。
周玄放下短刀,轉頭看向主屋。
楊嬋就在裡面安睡。
若他今晚未曾提前察覺,等待他們夫妻的會是什麼,根本無需細想。
李彪已經越過那條線。
周玄心中再無半分留手之意。
他將四人的兵刃收起,又撿起地上的麻袋。
這些人原本準備拿麻袋裝走楊嬋,如今正好用來收斂他們的屍身。
周玄把屍體分別裝入麻袋,紮緊袋口,院中只留下幾道拖拽痕跡。
兩名黑衣人死前受了內傷,嘴角滲出少許血跡,落在泥地和門邊。
周玄重新坐到琴前,指尖撥動琴弦。
細密音波貼著地面掃過。
凝結的血痕在震盪中碎開,連同表層泥土化作細塵,再被夜風吹散。
腳印與拖痕也被重新翻動的泥土蓋住。
周玄收好木琴,提起兩個麻袋離開院子。
夜色正深,附近各家門戶緊閉,外面連個人影都見不到。
他分作兩趟,將屍體帶往江邊,連同短刀一併沉入深水。
江流翻滾,很快吞下所有痕跡。
等周玄返回破屋,天色依舊昏暗。
他關緊院門,把木琴放回桌邊,又將舊木椅挪到原位。
屋內,楊嬋側躺在乾草床上,眉頭舒展,睡得安穩。
周玄脫下帶著寒氣的外衣,在她身旁躺下。
楊嬋似有所覺,閉著眼睛往他懷中靠了靠,手掌輕輕抓住他的衣襟。
周玄將人擁住,眼中冷意漸漸收斂。
屋外風聲吹過,一夜再無動靜。
天光剛亮,李家宅中便傳出一聲脆響。
李彪站在桌前,看著擺在木盒裡的四塊命牌,臉上血色迅速退去。
命牌已經全部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