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彪盯著碎裂的命牌,許久未曾動彈。
這命牌是他,李家祖上得到過的一份仙人賜下的機緣,專門用來看人生死。
四名死士昨夜出門前,全都把血滴在命牌上,只要人活著,木牌便能維持原狀。
眼下四塊齊碎,說明他們一個都沒能回來。
屋內靜得嚇人。
李彪伸手拿起其中一塊,指尖才剛碰到,命牌便散成幾片,落在桌面上。
四名死士善於潛行,彼此配合多年,尋常十幾個壯漢也攔不住他們。
昨夜還帶著淬毒兵刃,準備充足。
周玄獨居破屋,身邊只有一個瘦弱女子。
這樣的安排,本該十拿九穩。
結果四人全死,周玄住處附近連喊殺聲都未傳出。
李彪咽了一口唾沫,腦中忽然浮現周玄離開縣衙時那雙冷淡眸子。
對方早就知道他會下手。
甚至坐在家裡,等著死士送上門。
這個念頭剛升起,李彪後背便冒出冷汗。
他不敢繼續瞞著,當即帶上碎裂命牌,去見李家家主。
李家家主聽完昨夜安排,臉色沉得難看。
「誰准你揹著我派死士過去。」
李彪低下頭。
「那小子當眾讓我難堪,又拿田稅之事威脅李家,我想儘快把他除掉。」
「所以你就派人闖進他家,殺人搶妻。」
李家家主拿起一塊命牌,仔細看過斷口。
碎口平整,牌中殘留的血色已經散盡。
這批命牌來自江中河神,借活人血氣維繫,一旦人死,牌面便會自行崩裂。
四塊同時碎開,時間相隔也很短。
說明那幾名死士連逃命機會都未找到。
李家家主將碎片扔回木盒,目中多出戒備。
「里正在他門前突然發病,四名死士一夜斃命,屍首和兵刃全都找不到,周玄絕非尋常流民。」
李彪想到某種可能,臉色更白。
「他懂妖法。」
「也可能是一名隱藏身份的異士。」
李家家主緩緩起身,在屋中走了幾步。
大商境內仙神妖物並存,民間也有一些懂得異術的人。
這類人平日很少顯露手段,真要動怒,普通刀兵很難傷到他們。
李家能在灌縣掌握水源,靠的也不只是田產和縣衙中的關係。
江底那位河神才是李家最大的依仗。
多年前,江水屢次倒灌,大片田地被淹,李家暗中以活人祭祀,換得河神暫時平息水患。
此後雙方每年都有來往。
李家按照要求獻上血食,河神則控制附近水流,讓灌縣水源更多流入李家田地。
失去灌溉的百姓想保住莊稼,只能低頭交糧。
李家藉此積下家業,也把不少人的生計捏在手中。
這些年祭品越來越多,江底那位胃口也在變大。
上次傳回的意思很清楚,今年要一對剛成婚的年輕男女,血氣越乾淨越好。
李家原本還在挑選。
周玄和楊嬋恰好撞了上來。
李家家主停下腳步,目光落向李彪。
「你想殺周玄,靠家中這些人已經辦不到。」
李彪眼中浮出怨毒。
「難道任由他留在灌縣,繼續查李家田產。」
「誰說要留他。」
李家家主走到窗前,望向江水所在的方向。
「凡人的刀殺不了異士,江底那位卻可以。」
李彪神情一動,很快聽懂父親打算。
把周玄與楊嬋送去祭河。
河神得了想要的血食,李家也能除掉心腹之患,整件事由縣衙出面,他們甚至不用再派人闖門。
「我這便去找縣令。」
「收起你那副急著報仇的樣子。」
李家家主轉過身,語氣冷硬。
「周玄剛在公堂上贏過一次,轉眼便被選作祭品,誰都看得出其中有鬼。」
「先放出訊息,今年江水有異,河神震怒,再讓百姓自己亂起來。」
「等所有人都怕水患落到頭上,誰還會在意抽中的人是誰。」
李彪連連點頭。
他昨夜折損四名死士,起初只想再派更多人手圍殺周玄。
如今冷靜下來,也明白那種做法只會繼續送命。
借河神殺人,才最穩妥。
當天午後,灌縣便有訊息傳開。
有人聲稱夜裡聽見江中傳出怪吼,也有人說上游水勢異動,今年恐有大災。
李家掌控的幾處水路隨之收緊。
部分田地斷了灌溉,地里的莊稼眼看就要枯死。
百姓起初還在議論真假,看到水流真的開始減少,心中很快生出恐慌。
河神發怒的說法越傳越廣。
祭祀舊例也被人重新提起。
李家趁勢放話,今年若想保住灌縣,需要獻上一對新婚夫妻,平息河神怒火。
訊息傳到縣衙,縣令當場沉下臉。
他剛在宅地案上壓住李彪,李家馬上又生出這一場祭祀,針對誰已經擺得很清楚。
縣令心中不安,不願再招惹周玄。
里正至今還躺在家中,連站都站不穩。
這件怪事查不出緣由,越想越讓人心裡發毛。
李家家主親自來見縣令,把一份往年水情記錄放到案前。
「今年水勢反常,百姓已經亂了,縣衙若遲遲拿不出辦法,一旦江水倒灌,灌縣死傷多少人,責任便要落在大人身上。」
縣令翻過記錄,臉色陰晴不定。
「祭祀真能平息水患。」
「往年能,今年自然也能。」
李家家主語氣平穩。
「李家田產、糧倉,還有送往上面的稅糧,全在灌縣,水患真來了,我比大人更著急。」
「河神只要一對新婚夫妻,縣中剛登記婚配的人不算少,按規矩抽籤,生死由命,誰也怪不到縣衙頭上。」
縣令聽到抽籤,已經猜出結果。
「你準備選周玄。」
「由百姓和官差共同見證,抽出誰便是誰。」
縣令冷笑一聲。
「李家那點手段,別拿來糊弄本官。」
李家家主並未爭辯,只把另一冊帳目輕輕放到桌邊。
冊中記著李家這些年送入縣衙的錢糧。
一旦帳目落到朝歌來人手中,縣令也洗不乾淨。
「祭品送出,水患平息,百姓感念大人護佑,稅糧也能照常收取。」
「周玄若繼續留下,他下次拿到公堂上的,也許就不只是幾塊公田。」
縣令盯著帳冊,手指慢慢攥緊。
李家侵占田地,他收受錢糧,雙方早已綁在一起。
周玄能從一張舊契查到田稅,任由此人繼續追下去,遲早會翻出更多東西。
沉默許久,縣令合上帳冊。
「祭祀按舊例辦,抽籤必須當眾進行。」
李家家主露出笑意。
「大人放心。」
所謂抽籤只是給百姓看的場面。
在兩人談話結束前,祭祀公文上已經寫好周玄與楊嬋的名字。
次日清晨,官差帶著公文來到周玄住處。
院外很快聚滿百姓。
有人擔心水患,有人惦記田中莊稼,也有人被李家斷了水路,早已急紅眼睛。
人群中不斷傳出喊聲。
「抽籤是老天定的,選中誰便該誰去。」
「犧牲兩個人,總比全城跟著遭災強。」
「河神發怒,大家都得死,你們不能只顧自己。」
李彪站在人群後方,身邊跟著李家的人,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冷笑。
周玄若敢抗命,便會同時得罪縣衙和灌縣百姓。
他若接下公文,祭祀那日便會成為河神腹中血食。
兩條路擺在面前,走哪一條都是死路。
破屋內,楊嬋聽著門外叫喊,臉色一片蒼白,手指緊緊抓住周玄衣袖。
周玄拍了拍她的手背,隨即走到門前,伸手推開木門,平靜迎向院外黑壓壓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