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向兩側開啟,院外叫喊聲隨之一滯,數百道目光同時落在周玄身上。
官差堵在最前方,手中捧著祭祀公文,身後站著不少灌縣百姓,李家的人混在人群之中,不斷挑動眾人情緒。
李彪站在稍遠處,雙手攏在袖中,嘴角掛著冷笑。
昨日四名死士一夜斃命,讓他心中多了幾分忌憚,今日有縣衙公文,還有滿城百姓壓陣,他不信周玄敢當眾殺人。
真敢動手,縣令便可調集甲士圍殺。
周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停在捧著公文的官差身上。
「抽籤在何處進行?」
官差早有準備,抬手指向身後的木箱。
「縣中本月登記的新婚夫妻都在裡面,眾人親眼看著抽籤,選中你們夫妻,這便是天意。」
木箱擺在眾人眼前,封口完好,乍看挑不出問題。
周玄心中卻很清楚,所謂抽籤只是擺給百姓看的把戲。
若真由天意決定,李彪也不會提前站在這裡看熱鬧。
楊嬋跟到門邊,臉色依舊蒼白,她望向周圍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中浮出一絲難過。
這些人中,有幾個前日還曾朝她笑過。
河神發怒的訊息傳開後,他們卻希望她和周玄主動赴死,只為換取自家平安。
人群中有人等得焦急,忍不住向前擠來。
「公文已經送到,你們趕快接下,別拖累大家!」
「河裡水勢一天比一天凶,再耽擱下去,莊稼都保不住!」
「你們是官府分配成婚,吃著灌縣的糧,如今也該替灌縣出份力!」
叫喊聲越來越大。
有人真怕水患,也有人只是跟著起鬨,更多人縮在人群中,慶幸抽中的並非自己。
周玄看過那些臉,神情始終平靜。
世道艱難,許多人只求自己活命,他懶得爭辯什麼仁義。
他們想讓自己去死,那便該做好承受後果的準備。
楊嬋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微微用力。
「夫君,我們不能接。」
聲音不大,卻引來附近幾人怒目而視。
一名男子擠到前方,指著楊嬋喝罵。
「憑什麼不接,抽籤當著大家的面進行,你們想害死全城人嗎!」
周玄抬眼看去。
那人迎上他的目光,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聲音也低了下去。
院門旁還放著那把砍柴斧頭。
張三被斧刃貼住脖頸的事,附近百姓都聽說過,誰也不願在這時候衝進院中。
李彪見人群遲遲壓不住周玄,從後方緩步走來。
「周玄,祭河是灌縣舊例,縣衙抽籤也有眾人見證,你若拒絕,便是違抗官令。」
「你自己不怕死,難道連城中老幼也不顧?」
話說得冠冕堂皇,眼中的快意卻藏不住。
在他看來,周玄眼前只剩兩條路。
接下公文,三日後送進河神口中。
拒絕公文,當場坐實抗命之罪,再由縣衙出兵抓捕。
縱然懂些異術,也擋不住甲士圍殺,更擋不住灌縣所有百姓的怨恨。
周玄鬆開楊嬋的手,邁步走出院門。
堵在前方的人下意識向兩邊退去。
官差捧著公文,神態帶著幾分戒備,生怕周玄突然出手。
周玄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起公文,低頭看過上面的內容。
公文寫得很清楚。
三日後開壇祭河,周玄與楊嬋作為祭品,由甲士親自押送,期間不得離開灌縣,也不得抗拒官府看守。
「我接。」
院外頓時安靜下來。
李彪臉上的笑意一僵,似乎沒料到周玄會答應得如此痛快。
楊嬋也怔在門邊,眼中露出慌亂。
「夫君!」
周玄回頭看她一眼,示意她安心,隨後將公文收起。
「祭祀可以舉行,我有一個要求。」
官差皺起眉頭。
「公文已經寫定,你沒資格討價還價。」
「祭河是為全城百姓求平安,既然如此,便該讓全城人親眼看著。」
周玄聲音傳入人群。
「祭祀當日,地點設在都江堰主祭台,凡是今日讓我接下公文的人,一個都不能缺席。」
人群中響起低低議論。
這個要求聽起來合情合理。
既然祭品已經定下,眾人去看一場祭祀,也沒什麼損失。
更有人巴不得親眼看著河神收下祭品,好讓心中徹底踏實。
「去就去,有什麼可怕!」
「祭河本就該讓大家見證!」
「只要水患能平,我們全家都去!」
回應的人越來越多。
官差有些拿不定主意,下意識看向李彪。
李彪也在思索周玄的目的。
主祭台臨近江水,正是李家往年獻祭之處,河神一旦出現,周玄插翅難逃。
全城百姓到場,反倒可以坐實縣衙與李家拯救灌縣的功勞。
至於周玄會不會當眾反抗,李彪並不在意。
那頭河神盤踞江底多年,近來已有化蛟之勢,尋常異士落入水中,也只能成為腹中血食。
「准了。」
李彪替官差作出回應。
「祭祀當日,全城百姓都可前往主祭台觀禮,李家也會備好祭台和所需之物。」
周玄看向他。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李彪輕笑一聲。
「我只怕你活不到祭祀那一刻。」
周玄未再理會,轉身走回院中。
木門緩緩合上,將外面人群隔開。
獻祭公文已經送到,目的也已達成,圍觀百姓不再久留,很快各自散去。
李彪臨走前朝破屋看了一眼,又吩咐官差守住附近,免得周玄連夜逃跑。
腳步聲漸漸遠去。
楊嬋站在屋內,眼眶已經泛紅。
她剛才強撐著不肯落淚,等外面安靜,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下。
「夫君,你為何要接?」
「我們可以離開灌縣,兩位哥哥也許就在外面,只要找到他們,河神傷不到我們。」
周玄放下公文,伸手把她拉入懷中。
楊嬋雙手抓住他的衣襟,聲音帶著哭腔。
「那是河裡的妖物,李家每年都用活人餵它,進去的人從未回來過。」
「我知道。」
周玄輕撫她的後背。
「知道你還答應他們。」
楊嬋抬起臉,眼中滿是不解與擔憂。
周玄替她擦去淚痕,語氣依舊平穩。
「那頭妖物吃過多少人,李家又借它害過多少百姓,躲開這一次,他們以後仍會找來。」
「與其一直防著,不如借這場祭祀,把帳一併算清。」
楊嬋怔怔望著他。
「你有辦法對付河神?」
「我手中缺一張真正能承載琴音的古琴。」
周玄看向桌上那張粗糙木琴。
經過兩次動用殺音,幾根麻線已經鬆動,琴身也生出細小裂痕,再強行催動一次,很可能當場崩開。
「江中妖物快要化蛟,血肉筋骨中蘊著水氣,正適合拿來煉琴。」
「李家想把我們送進它口中,我也在等它現身。」
楊嬋聽明白這番打算,心頭依舊懸著。
四名凡間死士與江底妖物差距太大,稍有不慎,他們夫妻便會一同葬身江中。
周玄看出她的擔憂,低頭貼近她額頭。
「我不會拿你的性命冒險。」
楊嬋沉默片刻,伸手環住他的腰。
「夫君去哪裡,我便跟到哪裡。」
三日時間很快過去。
周玄每天都會帶楊嬋前往江邊。
守在附近的官差遠遠跟隨,只當他們在臨死前散心,並未上前阻攔。
灌縣百姓看到夫妻二人,也會停下手中活計,神色各異地目送他們經過。
有人低聲嘆息,有人避開視線,也有人催促祭祀早些舉行。
周玄從不回應。
他的腳步沿著江岸緩慢移動,每隔一段距離便會停下片刻,借伏羲琴感知地下水脈。
江水奔流帶出的震動,順著土石傳入腳底,再與識海中的琴弦產生呼應。
第一日,他找出水氣匯聚之處。
第二日,幾處能夠引動琴音的方位盡數確定。
到了第三日,周玄藉著俯身撿取碎石,將細微音律留入節點。
這些力量單獨拿出來毫不起眼。
一旦祭台方向傳出琴聲,幾處節點便會同時響應,借水脈將聲音送往江中,封住妖物退路。
夜色壓下,周玄與楊嬋站在江岸,望著漆黑水面。
江風吹動楊嬋長發。
她轉頭看向身旁男人,心中恐懼仍在,卻再無先前那般慌亂。
周玄牽住她的手,沿著來路緩步離開。
二人身影逐漸遠去。
奔流江水下方,一雙水缸大小的猩紅眼眸緩緩睜開,隔著幽暗水流,貪婪地盯住岸邊殘留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