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大典前夜,灌縣城中掛滿燈籠,街邊也擺起祭河所用的彩幡。
百姓家門緊閉,街上行人稀少,遠處卻不時傳來敲鑼聲,氣氛說不出的壓抑。
李家宅中燈火通明。
桌上擺滿酒肉,李家家主坐在上首,李彪與幾名李家人分坐兩側,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喜色。
四名死士失蹤後,李家曾派人沿江查詢,屍首與兵刃一件都沒找到。
這讓李彪幾夜未曾睡穩。
明日一過,所有麻煩都會隨著河水消失。
李彪端起酒盞,一口飲盡。
「父親,周玄這幾日天天帶著楊嬋去江邊,八成是在找逃跑的路。」
李家家主並未放鬆警惕。
「官差一直跟著他們,可曾發現異樣?」
「他們只在江邊走動,偶爾停下看看水勢,連灌縣都沒出。」
「越平靜,越要小心。」
李家家主放下酒盞,手指輕敲桌面。
周玄明知要被祭河,臉上看不到多少慌張,還主動提出讓全城百姓觀禮。
這種人要麼已經認命,要麼早有安排。
從公堂交鋒與四名死士斃命來看,後者顯然更有可能。
李彪卻不以為意。
「他會些異術又能怎樣,河神掌控灌縣水脈,進了主祭台,腳下便是江水。」
「只要河神張口,他連施展手段的機會都找不到。」
李家家主冷冷看他一眼。
「四條命還沒讓你學會謹慎?」
李彪臉色微僵,低頭放下酒盞。
「明日多安排甲士,祭台周圍布下弓箭手,周玄只要反抗,立刻放箭。」
「祭品入水前,楊嬋不能受傷。」
李家家主眼中掠過一絲忌憚。
「河神點名要新婚男女,若送下去的是死人,惹怒它,誰都擔不起後果。」
李彪應下,心底卻有些期待。
他很想看看周玄被江水吞沒時,還能不能維持那副清冷模樣。
縣衙中,縣令同樣未曾休息。
祭祀公文擺在案頭,旁邊放著歷年水情記錄和李家送來的帳冊。
他來回翻看,心中那份不安始終壓不下去。
周玄來到灌縣後,張三被斧頭嚇退,里正在門前突然發病,李家舊契也在公堂上被輕易拆穿。
緊接著,李家四名常年養在暗處的人一夜失蹤。
縣令能坐到如今位置,自然明白世上沒那麼多巧合。
祭祀真出了差錯,李家或許還能靠田產糧倉維持,他這個縣令卻會站在最前面承受怒火。
李家家主下午送來的話依舊在耳邊迴響。
河神已收下往年血食,明日只需照常開祭,灌縣便可平安。
縣令揉了揉眉心,最終合上公文。
事情走到這一步,再想退出已經遲了。
只要周玄與楊嬋被送進江中,所有隱患都會消失。
夜色更深。
周玄家中卻很安靜。
木琴擺在桌上,幾根琴弦已經重新繃緊,桌邊放著縣衙傍晚送來的祭服。
那是一件潔白長裙,布料算不上貴重,裁剪卻很合身,專門給楊嬋明日赴祭時穿。
楊嬋洗淨身子,換上白裙,從裡屋緩步走出。
烏黑長髮披在肩後,清麗面容未施粉黛,白色衣裙襯得她愈發纖細。
周玄坐在桌邊,抬眼看去,目光停留片刻。
楊嬋察覺他的注視,臉頰微紅,手指輕輕捏住裙角。
「好看嗎?」
「好看。」
她眼中浮出淺淺笑意,走到周玄身前。
「可惜是祭服。」
周玄握住她的手,將人拉到自己身邊。
「衣服是什麼用途,要看穿它的人。」
「等明日回來,你若喜歡,平日也能穿。」
楊嬋心中暖意涌動,輕輕點頭。
周玄拿起桌邊木梳,讓她坐到身前,親手替她梳理長發。
木梳從發間緩緩划過。
楊嬋背對著他,肩膀逐漸放鬆,聽著院外呼嘯風聲,忽然覺得明日那場祭祀也沒那麼可怕。
「夫君,你以前給別人梳過頭嗎?」
「沒有。」
楊嬋唇角揚起,眼中多了幾分歡喜。
「那我是頭一個。」
「也是往後那個。」
她低下頭,耳根悄然發紅。
周玄將長發梳順,用一根素帶替她系好,動作並不熟練,卻格外認真。
楊嬋轉過身,伸手替他整理衣領。
「明日真動起手,我能幫你做什麼?」
「跟緊我。」
「只這樣?」
周玄抬手按住她的肩膀,目光認真。
「主祭台下設有機關,木板抽開時,別看江面,也別管周圍發生什麼。」
他俯身靠近楊嬋耳邊,將後面的安排壓低聲音說出。
溫熱氣息落在耳側。
楊嬋身子輕顫,眼中先是驚訝,很快轉為信任。
「夫君已經安排好了?」
「還差河中那頭妖物主動現身。」
「它若不出來呢?」
「你身上的氣息對它有著很強吸引力,李家挑中我們夫妻,也與此事有關。」
楊嬋目光微凝,下意識摸向心口。
她知道自己與尋常人不同,也明白家中變故和母親來歷有關,只是許多秘密,兩位兄長從未向她講明。
周玄並未繼續追問。
「明日它現身後,你只需抓緊我,剩下的交給我。」
楊嬋望著他的眼睛,心中再無遲疑,重重點頭。
「我信夫君。」
周玄將她擁入懷中。
楊嬋靠在他胸前,聽著沉穩心跳,雙手慢慢環住他的腰。
屋內燭火安靜燃燒,木琴置於桌邊,幾根琴弦偶爾隨風輕顫。
這一夜,兩人都未早睡。
楊嬋靠在周玄身旁,低聲講起自己與兩位兄長失散後的經歷,只說沿途奔波和飢餓,避開了家中那場變故。
周玄也未催她開口,只靜靜聽著。
待燭火將盡,外面夜色已經開始退去。
沉重鐘聲忽然從遠處傳來,一聲接著一聲,驚醒整個灌縣。
祭祀吉時已到。
街上傳來整齊腳步,甲片摩擦聲迅速接近。
周玄睜開雙眼,抬手握住桌邊木琴。
院門隨即傳出一聲巨響,大批甲士沖開木門,湧入院中,準備押送兩人前往主祭台。
院門撞上土牆,碎泥簌簌落下,十幾名披甲士卒快步闖入,轉眼便將不大的院子占滿。
領頭甲士手按刀柄,視線先落在周玄身上,又看向一身白裙的楊嬋。
「祭河吉時將至,縣令有命,立刻押送祭品前往主祭台,敢有拖延,就地拿下。」
周玄背起粗糙木琴,用布帶牢牢系好,隨後朝楊嬋伸出手。
「走吧。」
楊嬋把手放進他掌心,指尖依舊有些涼。
甲士本以為兩人會反抗,圍進院中時處處提防,見周玄如此配合,反倒多看幾眼。
領頭甲士目光停在木琴上,抬手便要奪走。
「祭品不准攜帶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