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側身避開,神色平靜。
「祭河需要禮樂,這張琴便是禮器,公文中也沒寫祭品不可帶琴。」
領頭甲士臉色微沉,手掌重新按住刀柄。
「縣令的命令就是規矩。」
「你可以砸了它。」
周玄看向他,語氣聽不出喜怒。
「祭祀中途出了差錯,你去向河神交代。」
領頭甲士動作停住。
近幾日,河神發怒的傳聞已經鬧得滿城皆知,誰都知道江中藏著吃人的妖物。
一張破木琴值不了什麼,為此擔上破壞祭祀的責任,顯然不划算。
「帶走。」
甲士讓開道路,將周玄與楊嬋圍在中間,押著他們走出院門。
外面早已聚滿百姓。
人群從破屋附近一直延伸到遠處,沿途還能看到更多人朝主祭台趕去。
今日全城觀禮,正是周玄親口提出的條件。
昨日前來逼他接下公文的人,如今多數已經到了。
夫妻二人才剛露面,四周議論聲便湧來。
有人盯著楊嬋那身白裙,臉上帶著不忍,很快又移開視線。
有人雙手合在胸前,低聲祈求河神收下祭品,平息水患。
更多人站在道路兩側,目光隨著周玄移動,臉上藏著慶幸。
抽中的人終究不是自己。
只要犧牲眼前這對夫妻,他們的田地、房屋、妻兒便能保住。
楊嬋聽著兩側傳來的話,手指漸漸收緊。
周玄察覺她的情緒,掌心稍稍用力,將那隻柔軟小手握穩。
「別看他們,看前面的路。」
楊嬋輕輕點頭,往他身邊靠近幾分。
兩人沿著道路前行。
甲士手握長戈,腳步整齊,甲片摩擦聲不斷響起,將沿途百姓擋在外面。
有人朝周玄腳邊扔來一把乾草,嘴裡喊著祭品上路,河神息怒。
乾草尚未落地,便被甲士用長戈撥開。
周玄連眼皮都沒抬,步子依舊平穩。
楊嬋回頭看了一眼扔出乾草的人。
那人接觸到她的目光,臉上掠過一絲羞愧,低頭鑽進人群,再也不敢露面。
「夫君,他們真覺得送我們去死,河水便會平靜嗎。」
「他們只想相信這件事。」
周玄聲音不高,恰好能讓她聽清。
「信了,心中便少幾分害怕,也能將害人的責任推給那頭妖物。」
楊嬋抿住嘴唇,再未回頭。
越靠近都江堰,水聲越發沉重。
昨夜還算平穩的江面,此刻翻起大片浪頭,渾濁水流撞向岸邊,激起陣陣白沫。
江風迎面捲來,其中夾著一股淡淡腥味。
周玄抬眼望向主祭台,識海中的伏羲琴傳出輕微震動。
那頭妖物已經醒來。
他們夫妻留在岸邊的氣息,也成功引起它的注意。
主祭台高築在江水附近,台面以厚重木料拼接而成,四周插滿祭河彩幡。
彩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邊角都快捲成一團。
祭台外圍站著大批甲士,再往外則是趕來觀禮的百姓。
人群密密麻麻,一眼難見盡頭。
李家家主和縣令坐在高處,身前擺著酒肉瓜果,幾名負責祭祀的人守在香案附近。
李彪站在父親身側,遠遠看到周玄,臉上立刻露出笑意。
縣令心中那份不安卻更重。
周玄一路走來,既未掙扎,也未出聲求饒,那副從容模樣與赴死之人毫無關係。
縣令側頭看向李家家主。
「河神何時現身。」
「祭品落入水中,它自會出來。」
李家家主注視江面,聲音壓得很低。
「今日弓箭手已經布好,周玄敢亂動,大人直接下令放箭。」
縣令目光掃過祭台周圍。
一排弓箭手藏在甲士後方,箭矢都已搭上弓弦,只等命令傳下。
沉重鼓聲隨即響起。
咚。
咚。
鼓點壓過江水,迴蕩在主祭台附近。
原本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
周玄與楊嬋被押到祭台下方,領頭甲士抬起長戈,指向通往台面的木階。
「上去。」
周玄牽著楊嬋邁上木階。
兩側甲士寸步不離,兵刃始終對準他們後背。
木階並不算長,楊嬋卻走得很慢。
她能感覺到腳下江水傳來的震動,也能聽見無數百姓壓低的呼吸聲。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他們落入江中。
走到一半,楊嬋腳下微頓。
周玄停下步子,轉頭看她。
「怕了。」
「有一點。」
楊嬋誠實點頭,隨即重新握緊他的手。
「夫君在,我能走。」
周玄抬手替她整理被風吹亂的長髮。
「那便走完。」
二人繼續向上。
李彪居高臨下看著這對夫妻,心中積壓數日的怨氣總算找到出口。
「周玄,你在縣衙上不是很能說嗎,今日怎麼成啞巴了。」
周玄毫無回應,牽著楊嬋走上祭台。
李彪臉上笑意淡去。
他最想看到的是周玄驚慌求饒,跪在地上承認自己鬥不過李家。
眼前這個男人越平靜,他心中越不舒服。
「懷裡抱著一張破琴,難道準備給河神彈曲求命。」
「可惜那位只吃血肉,聽不懂你的爛調子。」
附近李家人跟著笑出聲。
圍觀百姓卻無人附和。
祭台下方就是奔騰江水,河神隨時可能現身,誰也不想在這種時候亂說話。
周玄終於抬起眼睛,視線從李彪臉上掠過,隨後落向翻滾江面。
他等的是河中妖物。
至於李彪,今日過後有的是時間清算。
李彪對上那道冷淡目光,後背忽然泛起涼意,剛到嘴邊的話也停住。
李家家主察覺兒子失態,沉聲開口。
「祭祀已經開始,少說廢話。」
李彪咬了咬牙,重新退到一旁。
甲士將周玄和楊嬋帶到祭台中央。
腳下木板與周圍台面略有縫隙,顯然藏著可以抽動的機關。
周玄三日前踏遍江岸,早已算清附近水脈走向。
此刻站上祭台,幾處留在地脈中的音律印記同時傳回細微呼應。
布局尚在。
江水越發躁動,說明那頭妖物正在靠近。
楊嬋按照周玄昨晚叮囑,站到他身側,雙手抱住他的手臂。
周玄背後還系著那張木琴,騰出一隻手攬住她的腰。
縣令看著這一幕,心中莫名煩躁。
「祭品已經入位,開始吧。」
香案前的人將酒水潑向江面,又把祭肉投入水中。
肉塊剛一落水,便被渾濁浪頭捲走。
江底傳來一聲低沉悶響。
聲音隔著水流,依舊震得祭台微微發顫。
圍觀百姓臉色發白,許多人當場跪下,口中念著河神息怒。
李家家主眼中浮出喜色。
那位已經來到祭台下方。
只要機關啟動,周玄與楊嬋落入江中,今日之事便算塵埃落定。
鼓聲越來越快。
天空不知何時聚起大片陰雲,光線迅速暗下,狂風裹著水汽掃過祭台。
彩幡劇烈翻動,幾根竹竿承受不住風力,當場折斷。
江水捲起高浪,重重拍在岸邊,飛濺水珠落進人群,引來一陣騷動。
負責敲鼓的人臉色發白,雙臂也在發抖,依舊不敢停下。
縣令站起身,寬大衣袍被狂風吹得緊貼身體。
他看向祭台中央,咬牙揮下手掌。
「開機關!」
守在下方的甲士立刻推動木桿。
刺耳摩擦聲從祭台內部傳出。
周玄與楊嬋腳下木板猛然一震,隨即向兩側緩緩抽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