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木板迅速分離,露出下方翻滾江水。
楊嬋身子一沉,本能地抱緊周玄。
台下百姓發出驚呼,有人已經閉上眼睛,不敢看兩人墜入江中的場面。
周玄單臂攬住楊嬋腰身,腳尖在尚未完全抽離的木板邊緣輕輕一點。
體內剛剛凝聚的陰陽氣機隨之流轉。
識海中的伏羲琴輕輕震動,一股無形力量托住兩人。
周玄借勢躍起,腳尖在虛空中再次落下。
明明無處借力,身形卻在半空平穩轉過,帶著楊嬋落到祭台邊緣。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
楊嬋雙腳重新踩住實處,依舊緊緊抓著周玄衣襟,臉上帶著尚未散去的緊張。
祭台周圍卻陷入死寂。
無數百姓仰頭看著周玄,神情發愣。
他們原以為機關開啟後,夫妻二人會直接掉進江中。
誰能想到,周玄竟帶著一個人凌空換位,穩穩避開腳下陷坑。
「他會仙術。」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
附近百姓迅速向後退去,跪在前方的人更是連頭都不敢抬。
能夠踏空而行,這已超出他們對凡人的認知。
李家家主猛然起身,撞得身前案桌一陣晃動。
他猜到周玄可能是一名異士,也曾做好對方反抗的準備,卻沒想到此人能帶著楊嬋從祭台機關上輕易脫身。
李彪臉上那份笑意早已消失。
昨夜四名死士全滅的恐懼,再度從心底冒出。
「父親,他果然懂妖法。」
「閉嘴。」
李家家主壓低聲音呵斥,目光卻始終鎖住周玄。
對方既然敢來,手中必有依仗。
祭祀從一開始,便未處在李家掌控之中。
縣令回過神,面上湧起怒色。
他今日請來這麼多百姓觀禮,公文也已經當眾宣讀。
周玄若成功脫身,縣衙威嚴將蕩然無存。
更麻煩的是,祭品未能入水,河神一旦發怒,最先承受怒火的便是他們這些主持祭祀的人。
「周玄抗拒祭河,違背官令。」
縣令抬手指向祭台邊緣。
「弓箭手準備,把他逼回去!」
藏在甲士後方的弓箭手立即上前。
弓弦被拉開,箭頭齊齊抬起,指向周玄胸口。
楊嬋看到這一幕,臉色微變。
周玄手掌仍扶著她的腰,視線卻落在江面上。
水中那股腥臭氣息已經越來越近。
「別動,它上來了。」
楊嬋輕輕點頭,依照昨晚安排,貼緊周玄身側。
弓箭手遲遲未能放箭。
他們親眼看到周玄踏空而行,心中早已生出畏懼。
普通箭矢能不能傷到這種人物,誰也說不準。
縣令見弓箭手只拉弦不動,氣得臉色鐵青。
「放箭!」
李家家主忽然伸手阻攔。
「等一下。」
縣令轉頭看去,聲音壓著怒氣。
「你還要等什麼。」
李家家主盯著江水,額頭滲出汗水。
「河神已經來了。」
話音落下,祭台下方傳出沉重撞擊。
整座木台猛然震動。
香案上的銅鼎被震倒,酒水瓜果滾落滿地,幾名站在祭台邊緣的甲士腳下不穩,險些跌入江中。
水面隨即鼓起一個巨大浪包。
渾濁江水向四周翻湧,無數魚蝦浮上水面,隨後又被暗流扯入深處。
一股濃重腥味迎面撲來。
圍觀百姓剛剛生出的議論聲頓時消失,前排眾人爭相後退,踩踏聲與哭喊聲迅速響起。
「河神發怒了!」
「快跪下,別惹河神降罪!」
「是周玄逃出祭台,河神要吃人了!」
李家安排在人群中的手下趁機大喊,試圖再次把所有罪責推到周玄身上。
百姓心中驚慌,也顧不上辨別真假,紛紛跪倒在地。
周玄站在祭台邊緣,抬手解開背後布帶,將木琴橫抱在身前。
琴身上那幾道細小裂紋,在江水震動下逐漸擴散。
這張琴最多只能支撐一場交鋒。
楊嬋看見琴身變化,眸中閃過擔憂。
「夫君,琴快裂了。」
「撐到它出來便夠。」
周玄將木琴托在一隻手上,指尖緩緩落向琴弦。
幾處藏在江岸地脈中的音律節點已經響應,只等江中妖物徹底現身。
縣令看到他準備撫琴,心中越發不安。
「快放箭,別讓他施術!」
弓箭手鬆開手指。
第一輪箭矢剛剛離弦,江面便轟然炸開!
一道粗壯水柱沖天而起,渾濁水浪越過祭台,朝四周傾瀉而下。
箭矢被水浪正面撞中,紛紛偏離方向,落向空地與江中。
幾名弓箭手躲閃不及,被江水衝倒在地,弓箭也脫手飛出。
整個主祭台都被水汽籠罩。
腥風席捲人群,其中混著碎裂魚骨與暗紅血水,落在地上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一聲低沉嘶吼從水柱後方傳來。
江水翻湧間,一顆巨大頭顱緩緩探出。
頭顱表面覆蓋著黑色鱗片,額前生著一根獨角,兩側眼眸猩紅,張開的口中布滿尖牙。
緊接著,粗長身軀破水而起。
一丈。
十丈。
數十丈!
大片黑鱗在陰沉天色下泛著冷光,腹部幾處已經生出細小突起,只差一些火候便能真正化作蛟龍。
龐大身軀橫在江面上方,投下的陰影將半座祭台籠罩。
這才是李家口中的河神。
附近百姓抬頭看見全貌,心中僅存的膽氣頃刻散去。
有人癱坐在地,嘴唇發白。
有人額頭緊貼泥土,身子抖個不停。
還有人想往外逃,雙腿卻使不上力氣,爬出幾步便被後面的人撞倒。
剛才拉弓的甲士首當其衝。
惡妖身上的凶氣壓向祭台,數名弓箭手呼吸一滯,雙手再也握不住弓身,接連跪倒。
縣令站在高處,雙腿已經發軟,只能扶住案桌勉強支撐。
他聽李家說過河神,也看過往年祭祀留下的水情記錄。
真正見到江中妖物時,才知道那些紙上描述有多蒼白。
這種龐然大物只需撞上幾次,便能將祭台連同附近人群一併拖進江中。
李家家主臉上也失去血色。
他每年都會派人將活物送到江邊,卻從未如此近距離看過河神真身。
上一次現身時,這頭妖物的身軀還遠遠沒有今日龐大,頭頂獨角也未長成。
短短几年,它已經快要化蛟。
李彪向後退了幾步,撞到座椅才停下。
原本篤定河神能殺周玄的他,此刻連抬頭直視都不敢。
惡妖盤踞在水柱之間,猩紅眼眸掃過祭台,口中流下腥臭涎水。
它聞到祭肉氣息,也察覺到李家熟悉的血祭印記。
這些東西只能勉強入口。
真正讓它從江底醒來的,是一股深藏在血脈中的清靈之氣。
惡妖頭顱緩緩轉動,目光越過跪地百姓,越過縣令與李家眾人,最終落在楊嬋身上。
那雙猩紅眼眸中頓時湧出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