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彪雙腿發軟,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手掌死死抓住扶手,指甲都快嵌進木頭。
他一直將周玄當成懂些邪門手段的異士。
四名死士一夜斃命,確實讓他害怕,也只當那些人沒防住暗算。
如今惡蛟真身橫在半空,卻被周玄一曲擋下,李彪心底那點僥倖當場碎開。
這是李家祭拜多年的河神。
一頭快要化蛟,能夠操控江水的凶物。
在周玄面前,連祭台都碰不到。
縣令臉色慘白,身下衣袍悄然濕開一片,一股難聞氣味隨風散出。
周圍甲士聞到氣味,誰也不敢抬頭。
縣令根本顧不上臉面,只想離惡蛟和周玄遠些,雙腿卻軟得抬不起來。
李家家主伸手扶住桌沿,強行壓下心中驚慌。
河神尚未受重傷。
剛才那一擊只是將其打退。
如此凶物一旦發怒,仍能把主祭台和附近百姓一同拖進江水。
他望向惡蛟,期待它再次出手,最好與周玄斗個兩敗俱傷。
半空中,惡蛟穩住身軀。
獨角根部傳來的疼痛不斷刺激凶性,猩紅眼眸徹底被血色占滿。
它在江底盤踞多年,李家每年都送來活人血食,附近百姓聽見河神之名便會跪地求饒。
今日一個氣息並不強盛的人族,竟敢當眾傷它。
惡蛟喉中傳出沉悶低吼,粗長尾巴猛然拍入江面。
轟!
江水向兩側炸開,十餘丈高的巨浪騰空而起,帶著千鈞水勢朝主祭台壓來。
岸邊百姓看到遮住天光的浪頭,頓時亂作一團。
「快跑,河神要淹死我們!」
「李家說祭品入水便能平息怒火,怎麼會變成這樣!」
「別擠,讓我出去!」
人群互相推搡,前排幾人摔倒在地,後面百姓依舊拼命往外沖。
甲士也顧不上維持秩序,紛紛丟下長戈逃向高處。
祭台前方,李家家主臉色大變。
這道巨浪真壓下來,主祭台會被當場拍碎,李家眾人也在水勢覆蓋之內。
「河神大人,祭品就在前方,李家從未冒犯您!」
他的喊聲被浪濤蓋住。
惡蛟此刻只想碾碎周玄,哪裡還會顧及李家死活。
縣令抓住一名甲士手臂,驚慌催促。
「帶本官走,快帶本官離開!」
那名甲士自己都站不穩,剛扶住縣令,腳下祭台又是一震,兩人同時滾倒。
楊嬋站在周玄背後,看到巨浪撲來,眼中也多出焦急。
「夫君,後面還有很多百姓。」
那些人曾逼她接下祭祀公文,也曾盼著他們夫妻早些赴死。
真看著巨浪壓下,將數百條性命吞入江中,她依舊無法做到心如鐵石。
周玄側頭看她一眼。
「站穩。」
楊嬋聽出他準備迎擊,馬上收緊手臂,又怕影響周玄動作,隨即退開半步,抓住祭台邊緣木柱。
周玄看向前方巨浪,眼神微寒。
惡蛟依水而生,在江中占盡地利,放任它捲動水脈,半個灌縣都可能受到衝擊。
這也正是李家能夠借它控制水源的根本。
想除掉此妖,先要斬斷它對江水的掌控。
周玄將焦尾枯木橫在身前,雙手同時落下。
剛才一擊消耗不少氣機,右手指尖也被氣弦割開,幾滴鮮血順著木紋滑落。
血液接觸焦木,古樸紋路隨之亮起。
識海中的伏羲琴傳來回應,清絕五調中的商調在心中鋪開。
商音主肅殺。
周玄緩緩閉上雙眼,耳邊嘈雜喊聲逐漸遠去,只剩江水奔流和惡蛟攪動暗流的聲音。
巨浪看著連成一片,內部水勢卻有強有弱。
惡蛟以尾部拍擊江面,再用體內妖力牽引水流,強行把數股水勢壓在一起。
只要破去其中相接之處,巨浪自然會散。
周玄左手壓住低處氣弦,右手隨之撥動。
清亮琴音穿過浪聲,傳遍江岸。
最初那道聲音尚且柔和,第二道琴音緊跟著落下,殺意頓時顯露。
祭台四周的音律節點同時震動。
琴聲藉助地脈傳入江中,從巨浪底部向上貫穿。
周玄十指翻動,氣弦接連顫響。
每一道琴音都落在水勢交匯處。
巨浪內部很快出現細密空隙,原本連成一體的水流被逐層分開。
沖在最前方的浪頭突然停頓。
無形音刃從內部透出,整道水幕頃刻裂開。
大片江水化作細碎水珠,懸在祭台上空,隨後失去惡蛟牽引,化作暴雨傾瀉而下。
祭台眾人被淋得渾身濕透。
那股足以拍碎木台的水勢已經散盡,只剩冰冷水珠落在臉上。
剛才還在逃命的百姓停下腳步,呆呆看向前方。
周玄立於雨幕之中,雙手仍在撫琴。
氣弦震動帶出的音波穿過漫天水珠,直奔半空中的惡蛟。
惡蛟發出怒吼,身軀迅速盤起,試圖用厚重黑鱗硬抗琴音。
商調已經展開,殺音一道緊接一道。
第一片黑鱗從惡蛟腹部脫落。
緊接著,更多鱗片出現裂痕。
惡蛟引以為傲的鱗甲在音律震盪下接連崩開,暗紅血水從傷口湧出,順著身軀灑向江面。
它瘋狂扭動身軀,尾巴四處抽打,周圍水柱剛剛升起,立刻又被琴音切散。
祭台附近響起連綿悶響。
掉落黑鱗砸進木板,深深嵌入其中。
幾片落在李家眾人腳邊,嚇得他們連連後退。
李彪躲在椅子後面,臉上沾著江水,牙齒止不住地打顫。
「他怎麼可能這麼強。」
李家家主臉色灰敗,再也找不出回答。
周玄初到灌縣時,住著漏風破屋,吃著所剩無幾的粟米,連戶籍都要靠官府婚配才能得到。
任誰來看,這都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外鄉人。
李家偏偏為了一名女子,將此人一步步推上公堂,又送到祭台。
直到此刻,李家家主才看明白,他們招惹的是何等人物。
惡蛟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商調殺音透過鱗片,持續震動血肉和筋骨,獨角上的裂痕也在緩緩加深。
它再次看向周玄時,眼中兇狠已經散去,只剩難掩的畏懼。
眼前人族散發的氣息並不渾厚,手中焦木也算不上完整法寶,那琴音中卻藏著一股令它血脈發顫的古老力量。
再斗下去,它今日真會死在這裡。
惡蛟猛然扭轉身軀,顧不上近在咫尺的楊嬋,頭顱朝江面俯衝而去。
只要潛回江底,借複雜水脈逃往遠處,便能躲開琴音追殺。
李家家主看到惡蛟轉身,心頭徹底沉入谷底。
河神要逃。
一旦失去這頭妖物庇護,李家多年積下的田產、水路和血祭舊帳,全都要被翻出來。
周玄又怎會放過他們父子。
「河神大人,不能走!」
李家家主失聲大喊。
惡蛟連頭都未回,龐大身軀已經有半截沒入江水。
周玄睜開雙眼,受傷的手指壓住氣弦,冷眼看著那條倉皇逃竄的惡蛟。
他手腕翻轉,商調殺音隨之匯聚。
「想走?把脊骨留下做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