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蛟半截身軀鑽入江中,粗長尾部瘋狂擺動,掀起大片渾濁浪濤。
它已經顧不上楊嬋體內的神血。
活命才最要緊。
只要潛入江底,順著水脈逃出灌縣,周玄手中的琴音再強,也未必能追上它。
周玄站在傾斜的祭台邊緣,染血手指壓住氣弦,識海中的伏羲琴隨之震動。
惡蛟想逃,他又怎會放行。
這些年,死在江底的百姓難以計數。
李家把活人當作血食,送進這頭妖物口中,又借河神之名把持水源,壓榨灌縣百姓。
今日放走惡蛟,用不了多久,它便能在別處重新作亂。
周玄五指收攏,琴聲驟然下沉。
原本散向四周的商調殺音迅速匯聚,順著祭台傳入地底,幾處提前布下的音律節點同時生出回應。
江岸輕輕震動。
水下暗流隨之改變方向,從四面朝惡蛟尾部壓去。
惡蛟剛鑽入江中,便察覺周圍水流開始凝滯,彷佛泥漿裹住身軀,每向前游出一分,都要耗費更多妖力。
它回頭看向祭台,猩紅眼眸中滿是驚恐。
直到此刻,它才明白,眼前人族早在祭祀開始前便封住了退路。
這場祭祀從來都不是李家設下的殺局。
真正落入局中的,是它。
惡蛟發出憤怒嘶吼,身軀猛然下沉,想要撞碎水底土石,強行沖開音律封鎖。
周玄手指向下一按。
焦尾枯木傳出沉重琴音。
江中水流頃刻壓緊,幾道暗流纏住惡蛟尾部,音波隨之凝成一隻無形巨掌,五指合攏,將那條粗壯尾巴牢牢扣住。
惡蛟向前衝出數丈,尾部隨即繃直,再也無法下潛。
江面被它拖出一條長長水痕,浪頭接連拍向兩岸。
音律節點埋在水脈之中,借的是整片江岸的地勢,任憑惡蛟如何掙扎,纏在尾部的力量始終不散。
祭台下方,剛才還在四處逃命的百姓紛紛停住腳步。
他們看不見那隻無形巨掌,只能看到惡蛟半截身軀卡在江中,怎麼也游不出去。
黑色尾巴一次次拍進水面,每次都能捲起數丈高浪頭,卻始終擺脫不了周玄的琴音。
有人癱坐在泥地里,嘴唇不停顫抖。
有人仰頭看著祭台,眼中只剩敬畏。
那可是李家供奉多年的河神。
往年只要江中傳出一聲怪吼,整座灌縣便要籌備活人祭祀,無人敢生出反抗心思。
今日,它竟在逃命。
楊嬋站在周玄身後,一隻手扶住斷裂木柱,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裙角。
她眼中擔憂仍未散去。
周玄右手傷口還在滲血,氣息也比先前重了許多。
催動商調,封鎖水脈,再強行困住惡蛟,對眼下的周玄並不輕鬆。
「夫君。」
楊嬋輕聲喚他,想要上前扶住,又怕擾亂琴音。
周玄聽見她的聲音,側過半張臉。
「離邊緣遠些。」
「你的手在流血。」
「小傷。」
周玄收回目光,左手壓住焦木,右臂猛然向後一拉。
琴弦發出繃緊聲響。
那隻扣住惡蛟尾部的無形巨掌隨之發力,江中龐大身軀竟被一點點拖向祭台。
惡蛟徹底慌了。
它張開巨口,朝江底吐出一股烏黑妖氣。
妖氣融入水流,附近魚蝦頃刻翻白,水面隨之冒出腥臭氣泡。
纏住尾部的暗流受到侵蝕,力量鬆動少許。
惡蛟抓住機會,瘋狂擺動身軀,試圖掙斷束縛。
周玄眸光冷下。
伏羲琴傳承中,宮商角征羽各有玄妙,商調最重殺伐,眼下正好克制惡蛟血肉之軀。
他指尖再次撥過氣弦。
一道清亮琴音穿入水下。
侵入水脈的妖氣當場震散,纏繞惡蛟的暗流重新收緊。
周玄右腳踏住祭台,腰身微沉,手臂再度向後扯動。
轟隆一聲。
惡蛟數十丈長的身軀被硬生生拔出江面。
大片江水從黑鱗間傾瀉而下,破碎鱗片與血液一同灑落,遠遠看去,宛如一道暗紅水幕。
惡蛟在半空翻滾,頭頂獨角胡亂撞向祭台。
周玄抬手撥弦,一道音刃斬過獨角根部。
本就布滿裂紋的獨角當場斷開,旋轉著砸入江中。
惡蛟痛得渾身抽搐,嘶吼聲震得附近百姓捂住耳朵。
它扭過頭,張口噴出一道黑色水柱。
周玄手掌掃過琴弦。
密集音波在身前鋪開,水柱撞上無形屏障,瞬間崩散,腥臭水珠全被推向兩側。
楊嬋站在他身後,衣裙只被江風吹動,身上未沾半點污水。
惡蛟看到這一幕,眼中最後那份凶意也散了。
它開始求生般低下頭顱,喉中傳出嗚咽,龐大身軀依舊懸在半空。
李家家主見狀,臉色一片灰白。
河神在求饒。
那頭靠活人血食養出來的凶物,竟向周玄低頭求饒。
一旦惡蛟被殺,李家多年經營的根基也會跟著斷開。
「周先生,手下留情。」
李家家主忍不住向前一步,聲音帶著顫意。
「河神掌管灌縣水脈,若它死了,往後水勢無人約束,灌縣必定再生災禍。」
周玄連看都未看他。
所謂掌管水脈,只是惡蛟借妖力改變部分水流。
李家用百姓餵養它,又把妖物作亂說成護佑。
這套話騙得了灌縣百姓,騙不了周玄。
「它該死。」
琴聲再次響起。
惡蛟察覺殺意,求饒姿態瞬間消失,張開血口便向李家眾人咬去。
既然活不成,它也要吞下血食,臨死前拉幾個人陪葬。
李彪嚇得從椅子後爬出,連滾帶爬躲向父親身後。
李家家主也慌忙後退。
惡蛟頭顱才轉過一半,無數音刃便落在腹部傷口上。
黑鱗接連飛出。
血肉隨之裂開。
琴音沿著惡蛟脊骨一路切下,精準避開中間那條晶瑩骨骼,將兩側筋肉全部剝離。
惡蛟身軀猛然僵住。
一道深長血線從頸部延伸到尾端,隨後迅速向兩側裂開。
暗紅血雨傾盆而下。
周玄手指翻轉,音波化作屏障,將落向自己與楊嬋的污血盡數擋開。
祭台其他人卻沒這份待遇。
李家家主、李彪與縣令全被血雨澆了滿身,刺鼻腥氣沖得他們陣陣作嘔。
惡蛟發出絕望嘶吼,聲音很快衰弱下去。
周玄抬起右手,五指在虛空中一握。
殺音從裂開的血肉中穿過,扣住那條完整脊骨。
手臂向外一拉。
一根晶瑩骨骼從惡蛟體內緩緩抽出,帶著濃厚水氣落向祭台。
骨骼足有數十丈長,離開血肉後迅速收縮,最終化作一丈有餘,被周玄穩穩握在手中。
失去脊骨支撐,惡蛟頭顱無力垂下,猩紅雙眸也失去光彩。
龐大蛟屍從半空墜落。
李家眾人剛想躲避,腳下木台已經被妖血浸濕,慌亂間擠作一團。
巨響隨之傳來。
蛟屍轟然砸在祭台前方,李家家主身前的案桌當場粉碎,木屑、血肉四處飛濺,一大塊帶鱗碎肉拍在李彪臉上,將他整個人撞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