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蛟屍身橫在祭台中央,黑色血液順著木板縫隙不斷滴落。
剛才還翻湧不休的江面逐漸平靜。
腥風散去,壓在眾人心頭的凶氣也跟著消失。
四周鴉雀無聲。
周玄手握惡蛟脊骨,腳下散落著破碎黑鱗,衣衫只沾了些江水,身上看不到半點血污。
楊嬋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周玄側臉上,眼中滿是歡喜,也帶著藏不住的心疼。
她早就知道夫君有辦法。
親眼看著那頭惡蛟死在琴音之下,心中仍舊受到不小衝擊。
周玄察覺她的目光,轉身走到她面前。
「嚇到了?」
楊嬋輕輕搖頭,視線落向他受傷的右手。
氣弦已經散去,指尖傷口卻依舊清晰。
她撕下一小截白色衣袖,低頭替周玄包住手指。
「疼嗎?」
「這點傷算不了什麼。」
「那也要包好。」
楊嬋動作很輕,打結時又怕勒到傷口,反覆調整幾次才鬆開手。
周玄看著指間那截白布,眸中冷意淡去幾分。
「在這裡等我。」
楊嬋知道他要做什麼,抬眼看向李家父子,隨後輕輕點頭。
「夫君小心。」
周玄轉過身。
李彪剛從蛟屍旁邊爬起來,臉上沾滿黑血,半邊身子還掛著碎肉。
看到周玄朝自己走來,他雙膝一軟,當場跪在木板上。
「周先生,饒命。」
李彪顧不上四周還有多少百姓,額頭重重磕向地面。
「祭河是我父親和縣令安排,與我無關,我只是跟著過來看看。」
「那四名死士也是家中自己養的人,我從未讓他們去殺你。」
話剛出口,李家家主臉色頓時變了。
周圍不少人也聽出問題。
四名死士的事情從未公開,李彪此刻急著撇清,反倒親口證明此事與李家有關。
縣令更是抓住機會,跌跌撞撞站起身。
「周先生明鑑,祭河之事全是李家謀劃。」
「李家多年勾結江中妖物,用活人獻祭,又借妖物操縱水源,侵占田地,本官也是受他們脅迫。」
「抽籤早被李家換過,公文上的名字提前寫好,他們還拿帳冊威脅本官,本官實在無力反抗。」
李家家主猛然回頭,怒視縣令。
「你收李家錢糧時怎麼不說受人脅迫,往年那些祭祀公文,全蓋著你的官印。」
「每次送往江邊的活人,也由縣衙甲士押送,你才是大商命官!」
縣令臉色發青,指著李家家主怒罵。
「河神是你李家供養,斷水之事也是你們所為,本官若不答應,你們便要讓江水淹城。」
雙方爭相推卸責任,過往藏在暗處的勾當,也被他們自己抖了出來。
祭台下方漸漸響起議論。
「原來抽籤是假的。」
「李家一直在用活人餵那頭妖物。」
「我家田裡去年斷水,交了半數收成才重新引來水,竟是李家乾的。」
「我兄長前年被抽中祭河,李家說是河神選人,原來全是他們定的。」
憤怒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剛才還跪求河神息怒的百姓紛紛站起,盯著李家眾人的眼神也變了。
他們怕河神,怕李家掌控水源,才會一次次忍受盤剝。
如今惡蛟已經伏屍祭台,李家最大的依仗也被周玄親手斬斷。
積壓多年的怨氣再也壓不住。
李家家主聽著下方叫罵,心中清楚,今日就算從周玄手中活下來,李家也難以繼續掌控灌縣。
他眼中閃過狠色,悄悄向身後武師遞去目光。
李家養著不少護院武師,今日為防周玄反抗,能調動的人全帶到主祭台附近。
這些人擋不住惡蛟,卻未必攔不住消耗巨大的周玄。
剛才連番催動琴音,周玄右手已經受傷,氣息也比最初虛弱。
眼下焦尾枯木留在祭台邊緣,手中只有一根脊骨。
只要搶先制住楊嬋,便可能換來一條活路。
李家家主向後退開半步,忽然抬手指向楊嬋。
「抓住那個女人!」
藏在高台四周的武師同時衝出。
有人撲向周玄,也有人繞開蛟屍,直奔楊嬋。
李彪趁機爬起,跟著父親往祭台後方逃去。
周玄停下腳步,目光徹底冷下。
這些人到了此刻,仍敢把主意打到楊嬋身上。
「找死。」
最先衝來的武師掄起長刀,刀鋒直取周玄肩頭。
周玄握住蛟骨,腳下一步邁出。
身影從原處消失,再出現時,已經站在十丈外的高台前方。
撲來的武師全都揮空。
李家父子去路也被當場截斷。
眾人尚未看清周玄如何跨過那段距離,耳邊便響起一道低沉輕鳴。
焦尾枯木仍在遠處。
惡蛟脊骨卻蘊著充沛水氣,與周玄體內陰陽氣機相接,也能暫時承載伏羲琴音。
周玄手掌拂過脊骨。
一層無形波動向四面散開。
沖向楊嬋的武師身形同時僵住,手中兵刃接連墜地。
琴音穿入經絡,震散他們體內氣血。
有人跪倒在地,雙臂再也抬不起來。
有人剛想強行運氣,經絡便傳出撕裂般疼痛,整個人翻滾在木台上。
其餘武師也未能靠近周玄。
音波從他們身上掃過,體內氣血頃刻失去控制,雙腿一軟,接連癱倒。
李家家主看著散落四周的武師,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徹底退去。
周玄剛經歷一場惡戰,仍舊不是李家能夠抗衡的人。
李彪再次跪下,抱住周玄小腿,哭得涕淚橫流。
「周先生,我知道錯了。」
「楊嬋是您的妻子,我以後再也不敢惦記。」
「我可以把李家田地、糧倉、水路全都交出來,只求您留我一條命。」
周玄低頭看著他,神情毫無變化。
「張三去我家,是你指使里正上門。」
「宅地舊契,是你讓人送進縣衙。」
「死士,也是你派來的。」
李彪嘴唇顫抖,急忙搖頭。
「我只是聽信小人挑撥。」
周玄抬腿將他踢開。
「你已經出過太多次手。」
李家家主知道求饒無用,索性挺直腰身,強撐出幾分鎮定。
「周玄,你今日殺河神,是替灌縣除害。」
「你若當著縣令與全城百姓的面殺我父子,便是私刑殺人。」
「大商法度森嚴,訊息傳到朝歌,自會有人前來拿你。」
縣令聽見這話,臉色再次變化。
李家家主想借大商壓住周玄,也在提醒縣令,今天所有人都看著,李家父子一死,縣衙也要給上面一個交代。
周玄手握蛟骨,緩步走到兩人身前。
「你用活人餵養妖物,暗中侵占公田,控制灌縣水源,又派死士入我家殺人。」
「這些罪名,哪一條留得住你的命?」
李家家主喉結滾動,再也說不出話。
周玄目光落向李彪。
「你想碰我妻子時,結局就已經定下。」
李彪剛想繼續求饒,周玄指尖已經在蛟骨上輕輕一扣。
無形氣勁掠過高台。
李家家主眉心出現一道血痕,身子向後倒去,重重撞上破碎案桌。
跪在地上的李彪渾身一顫,眼中神采迅速散去,額頭隨即垂落在木板上。
父子二人再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