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父子倒在血泊中,祭台上下再度安靜。
縣令看著兩具屍體,臉上肥肉抽動幾下,雙眼一翻,當場昏死過去。
周圍甲士站在原地,兵刃垂在身側,誰也不敢靠近。
惡蛟屍身橫在祭台前方,黑血仍沿木板緩緩流淌,那根晶瑩脊骨卻被周玄握在手中,水氣繞著骨節流轉,偶爾發出低沉輕鳴。
江水已經恢復平穩。
盤踞灌縣多年的凶物,真死了。
祭台下方,一名年邁百姓緩緩站起,渾濁目光落在蛟屍上,嘴唇不停發抖。
他的親人曾被李家抽中,送來此處祭河。
當年所有人都告訴他,那是河神親自選中的祭品,若敢拒絕,整座灌縣都要遭災。
他信了。
哪怕心中再痛,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親人被推入江中。
如今李家父子親口承認抽籤有假,所謂河神也死在周玄手中,壓在心中多年的恨意終於衝出。
老人彎下膝蓋,重重跪在泥地上。
「周先生替我家報了仇。」
一聲呼喊傳開。
更多人跟著回過神。
那些家中有人被送去祭河的百姓,紛紛擠到前方,朝祭台跪下。
「多謝周先生斬殺妖物!」
「李家把我家田裡的水斷了三年,逼得一家人差點餓死,今日總算遭了報應!」
「河神死了,往後再也不用拿活人填江!」
壓抑許久的情緒迅速炸開。
歡呼聲從人群前方向外擴散,逐漸蓋過江水。
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抱著身邊親人失聲痛哭,也有人盯著蛟屍破口大罵,將這些年積下的怨氣全吐出來。
方才逼周玄夫妻接下公文的那些百姓,此刻卻不敢抬頭。
他們怕水患落到自己頭上,便想用別人的命換取平安。
若周玄真只是一個尋常人,此時早已葬身蛟腹,楊嬋也會成為惡妖補全血脈的食物。
幾人悄悄向後退去,臉上滿是羞愧,生怕周玄在這時候找他們算帳。
周玄對下方動靜毫無興趣。
百姓先前逼他赴死,如今又把他奉為仙人,前後變化只因他殺了惡蛟,斬斷李家依仗。
今日站在祭台上的人換成弱者,他們依舊會讓對方去死。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超貼心,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未曾回應跪拜,也懶得享受這份遲來的擁戴。
轉過身,目光很快找到楊嬋。
楊嬋站在破損木柱旁,白裙隨江風輕輕晃動,衣袖被撕下一截,臉上帶著淺淺笑意。
四周到處是妖血、碎肉與斷裂木料。
她眼裡卻只剩周玄。
周玄穿過祭台,來到她身前,將惡蛟脊骨換到左手。
「等久了?」
楊嬋搖頭,伸手摸向他右手包紮處。
白布已經被血水染紅。
「傷口又裂開了。」
「回去再處理。」
楊嬋抬眸看他,語氣多出少見的認真。
「夫君每次都說是小傷,流出來的血可不會自己回去。」
周玄看著她微微鼓起的臉頰,伸手捏了一下。
「知道了,回家便讓你重新包紮。」
楊嬋臉上一熱,方才那點認真頓時散去,低頭牽住他的手。
「這麼多人看著呢。」
「剛才抱著我時,也沒見你害羞。」
「剛才情況不一樣。」
楊嬋小聲反駁,嘴角卻悄悄彎起。
她掌心依舊有些涼,握住周玄時卻很用力。
惡蛟現身的一刻,她也曾怕得心口發緊,始終記著周玄昨夜的話,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能鬆手。
眼下妖物伏誅,李家父子斃命,夫妻二人都活著。
這便夠了。
周玄牽著她走向祭台下方。
沿途甲士紛紛退開,低頭讓出道路。
剛才沖向楊嬋的李家武師還癱在地上,經絡受損,連翻身都很困難,見周玄走來,更是屏住呼吸,生怕引來他的目光。
周玄未作停留。
這些人已經失去反抗能力,往後自然有人追查李家舊帳。
走到縣令附近時,楊嬋看了一眼昏死在地的身影。
「夫君,他怎麼辦?」
「醒來後,該交代的事一件都躲不掉。」
縣令是大商任命的官員。
當著全城百姓殺了他,只會引來朝廷問罪,眼下留著這條命,還能用來查清李家田產、祭河舊案與官府帳目。
周玄可以殺人,卻不會只圖一時痛快,把後面的麻煩全攬到自己身上。
楊嬋聽懂其中意思,輕輕點頭。
夫妻二人走下祭台。
圍在下方的百姓自覺分向兩側,空出一條寬闊道路。
有人想要靠近叩謝,看到周玄平靜神色,又停在原地,不敢阻攔。
歡呼聲仍在身後迴蕩。
周玄牽著楊嬋,步履平穩地向前走去。
「我們回家。」
楊嬋看向他手中的惡蛟脊骨,眼中多出好奇。
「這根骨頭真能做琴?」
「可以。」
「會比家裡那張好看嗎?」
周玄腳步微頓,轉頭看向她。
楊嬋想起那張剛做好時聲音發悶的木琴,連忙抿住唇,可眉眼間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我覺得夫君親手做的都好。」
「遲了。」
周玄握緊她的手。
「剛才那句話,我記下了。」
楊嬋耳根微紅,靠得更近幾分。
兩人沿著來路離開,身後跪伏的百姓許久未起。
周玄斬殺河神,誅滅李家父子的訊息,也隨著逃離祭台的人迅速傳遍灌縣。
等夫妻二人回到破屋附近,門外已經有人等候。
幾名城中豪紳帶著地契與禮物站在院外,旁邊還跟著修屋的工匠。
這些人未敢強行進門,只把東西放在外面,神態一個比一個恭敬。
見到周玄回來,眾人立刻迎上。
「周先生斬殺妖物,護住灌縣,這點薄禮還請收下。」
「這間屋子漏風,夫人住著也不方便,我等願出錢修整。」
「城中有一處空置院落,裡面物件齊全,已經打掃乾淨,地契也在這裡,周先生今晚便能入住。」
他們送禮,既是感激,也有畏懼。
李家在灌縣經營多年,勢力遠勝這些豪紳,今日依舊說滅便滅。
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得罪周玄。
周玄掃過堆在院外的東西,並未全部收下。
普通禮物可以拒絕,那處空置院落卻正好解決眼下住處問題。
他接過地契,看完上面記錄,又讓送契之人當眾留下轉讓憑據,免得日後再生宅地糾紛。
手續辦妥,周玄才帶楊嬋過去。
新院子談不上奢華,勝在整潔,屋頂、門窗與院牆都很齊全,院中還有一方水池。
幾名工匠忙著擺放桌椅,又照著周玄吩咐,將一張長案放到院中。
夜色降臨時,眾人識趣離去。
院門合攏,外面嘈雜聲隨之遠去。
楊嬋重新替周玄處理傷口,又把沾血白布換下。
她看著這處乾淨院落,心中仍有些恍惚。
早晨出門時,他們還住在漏風破屋。
才過一日,江中惡妖伏誅,李家父子身死,整個灌縣也換了一番光景。
周玄坐在長案後,將惡蛟脊骨平放在桌面上,手掌緩緩撫過晶瑩骨節。
月光落入院中。
脊骨內部水氣隨之流動,一道低沉龍吟在夜色中悄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