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蛟脊骨橫在長案上,表面水氣緩緩流轉,骨節深處還殘留著暗紅血絲。
低沉龍吟傳出後,院中水池泛起層層波紋。
楊嬋端著剛泡好的熱茶,從屋中緩步走來。
桌邊放著磨盤大小的黑色鱗片,還有從惡蛟屍身上取下的長筋。
這些材料全由祭台附近百姓送來。
周玄離開後,眾人把蛟屍分割收攏,按照他的要求留下脊骨、長筋與部分完整鱗片,其餘血肉暫時封存在江邊,等縣衙醒來後再作處置。
楊嬋將茶盞放到周玄手邊,低頭看向蛟骨。
「今晚便要煉琴嗎?」
「惡蛟剛死,骨中水氣尚未散去,此時煉製最合適。」
周玄抬起右手。
指尖傷口已經重新包好,稍微用力時仍會傳來疼痛。
楊嬋見狀,輕輕按住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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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傷還沒好。」
「煉琴依靠陰陽氣機,用不到蠻力。」
「真不會裂開?」
周玄看出她不放心,反手握住那隻柔軟小手。
「你在旁邊看著,傷口若有變化,隨時讓我停下。」
楊嬋這才應下,在長案旁邊坐好。
她拿來清水和乾淨白布,又把研好的墨放在手邊,準備替周玄標記骨節紋路。
周玄閉上眼睛,意識沉入識海。
伏羲琴懸在黑暗深處,琴身古樸厚重,七根琴弦無風自鳴。
他對清絕五調的掌握依舊淺薄,今日能斬殺惡蛟,靠的是提前布下音律節點,再借灌縣水脈放大琴音。
離開江岸,那份地利便會消失。
眼下這根惡蛟脊骨蘊著充沛水氣,煉成古琴後,可以承載更多伏羲琴之力,也能讓周玄逐步擺脫對地脈布局的依賴。
這才是今日最大的收穫。
意識回歸身體,周玄雙手落在蛟骨兩端。
一黑一白兩股氣息從掌心湧出,沿著骨節緩緩蔓延。
陰氣沉靜,陽氣溫潤。
二氣在脊骨內部相互追逐,將藏在骨縫中的污血一點點逼出。
黑色血珠落入提前準備好的木盆,散發出難聞腥氣。
楊嬋坐在旁邊,按照周玄指點,用墨在每一處水氣匯聚之地留下記號。
最初幾筆還有些生澀,慢慢便找到規律。
「這裡也要標嗎?」
她指向脊骨尾端一條淡藍紋路。
周玄低頭看過。
「這處保留,往後用來引水氣入琴。」
楊嬋輕輕應聲,落筆時格外認真。
兩人一邊煉骨,一邊交談,院中氣氛安靜。
脊骨中的血污逐漸排盡,晶瑩骨身也在陰陽二氣包裹下緩慢收縮。
一丈有餘的骨骼,最終縮到適合制琴的長度。
骨節彼此融合,原本粗糙表面也變得平整。
周玄掌心氣機隨之升溫。
陰陽二氣交匯之處,升起一團無形火意。
這團火看不見顏色,也未散出炙熱溫度,落在蛟骨上時,內部水氣卻開始沸騰。
細微噼啪聲接連傳出。
惡蛟殘留在骨中的意識受到驚動,一團黑氣從脊骨中央衝出,迅速凝成猙獰蛟首。
蛟首雙眼猩紅,張開血口便向周玄撲來。
楊嬋臉色一變,立刻站起身。
「夫君!」
「坐著。」
周玄神情平靜,雙手仍在煉化蛟骨。
這只是惡蛟死前留下的怨氣,連殘魂都算不上,憑本能抗拒煉化。
黑色蛟首越過長案,距離周玄眉心只剩半尺。
識海中的伏羲琴輕輕一震。
沉厚琴音直接落入意識深處。
黑氣凝成的蛟首頓時僵住,猙獰面孔迅速扭曲,還未碰到周玄,便在琴音中寸寸崩散。
殘餘怨氣重新落回脊骨。
陰陽二氣從兩端夾來,將其徹底磨去。
脊骨最後一點暗色隨之消失,整根骨骼變得清透,內部只剩純淨水氣流轉。
楊嬋緩緩坐下,眼中擔憂依舊未散。
「剛才那是什麼?」
「惡蛟留下的怨氣。」
「它已經散了?」
「伏羲琴壓著,它翻不起浪。」
楊嬋知道周玄識海中藏著上古法寶,卻還是頭一次看到伏羲琴主動顯威。
她拿起茶盞遞過去。
「先歇一會兒。」
周玄接過熱茶喝了一口,任由體內氣機自行恢復。
煉製法寶遠比催動琴音複雜。
蛟骨只是材料,想把它真正煉成古琴,還需梳理骨中水氣,定下琴身形制,再將長筋煉成琴弦。
稍有偏差,便會損壞整根脊骨。
周玄不急著求快。
體內氣機恢復些許後,他重新將雙手按向琴身。
陰陽二氣順著墨跡緩慢遊走,把楊嬋標出的水氣節點逐一串聯。
每連通一處,蛟骨內部便亮起一枚淡藍紋路。
這些紋路彼此交織,逐漸形成天然水路。
骨身也在氣機打磨下向內收攏,中段微微隆起,兩端逐漸變薄,最終化作一張流暢琴身。
周玄取來惡蛟長筋。
長筋剛離開黑鱗包裹時,足有手臂粗細,經過水氣淬鍊,已經縮到拇指寬窄。
陰陽二氣沿筋絡來回沖刷,將其中殘留血肉全部剝離,再一層層分開。
七根透明琴弦隨之成形。
周玄屈指輕彈。
一道低沉聲音在院中傳開,水池表面隨之鼓起一個水泡。
「能用。」
他把七根蛟筋固定到琴身兩端,又照清絕五調傳承逐一調整鬆緊。
宮商角征羽,五音各有變化,剩餘兩根琴弦用來調和陰陽,承接伏羲琴投影。
最後一根琴弦落位時,整張古琴輕輕一顫。
灌縣上空水氣隨之匯聚。
夜色中的雲層緩慢翻動,江水方向傳來低沉迴響,院中草木也掛上細密水珠。
楊嬋抬頭看向天空。
「夫君,雲都過來了。」
周玄抬手按住琴弦,將向外擴散的氣息收回。
聚在上空的水氣緩緩下沉,全部融入琴身紋路。
遠處江水也恢復平靜。
這張琴取惡蛟脊骨為身,以蛟筋為弦,水氣充盈,最適合承載清絕五調中的水行變化。
周玄指尖在琴弦上輕輕划過。
清越聲音傳入水池。
池中水流隨之逆轉,一股清水掙脫池面,沿著院中緩緩升起。
水流在半空盤旋,隨著琴音時聚時散,又繞過楊嬋身旁,將一片落在她肩上的樹葉輕輕捲走。
楊嬋抬手觸碰水流。
清涼水珠從她指尖划過,溫順得彷佛有了靈性。
「它叫什麼?」
周玄看向琴身內部流動的水紋。
「覆水。」
琴名落定,古琴自行傳出輕鳴。
一股純淨水氣從琴身湧入周玄體內,沿著經絡迅速流轉。
今日接連動用商調留下的疲憊,在水氣滋養下逐漸消退,右手傷口也傳來細微清涼。
體內那層阻滯隨之鬆開。
陰陽二氣運轉速度驟然加快,帶著蛟骨中最純淨的水行感悟,衝過原本無法踏過的關隘。
周玄閉目盤坐,雙手自然放在覆水琴上。
識海深處,伏羲琴投影與覆水琴同時震動。
清絕五調的水行變化逐漸清晰。
水可柔,可剛,可滋養萬物,也能匯作洪流。
周玄對大羅五氣中的水氣有了初步感悟,體內氣機也在這場煉製中完成一次蛻變。
院中水珠全都停在半空。
楊嬋安靜守在旁邊,呼吸放得很輕,生怕擾到周玄。
過了許久,周玄睜開雙眼。
懸在空中的水珠同時落回池中,水面盪開層層波紋。
他低頭看向覆水琴,手指輕輕撥動一根琴弦。
琴音遠遠傳開。
灌縣上空隱約響起一聲龍吟,隨後隱入雲層。
楊嬋眼中滿是歡喜,將溫在一旁的茶盞遞到周玄手中。
周玄接過茶,另一隻手輕撫覆水琴身。
與此同時,數千里之外的朝歌城中,司天監觀星台突然劇烈震動,沉寂多年的星盤亮起刺目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