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中,夜色尚未散去,司天監觀星台卻亮如白晝。
沉寂多年的星盤懸在高台中央,盤面不斷震動,刺目紅光從一道道古老紋路中湧出,將四周石壁映得一片赤紅。
幾名值守官員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石磚,連大氣都不敢喘。
星盤異動,代表大商境內生出變數。
這股變數來得突然,氣息也頗為古怪,其中帶著渾厚水氣,又藏著鋒利殺意,偏偏未見妖邪污濁。
高台之上,聞仲負手而立,眉心豎目緊閉,長須隨著夜風輕輕擺動。
他已經在此站了許久。
觀星盤上的紅光起初直衝穹頂,隨後朝西南方向傾斜,最後凝成一條赤色長線。
線頭所指,正是灌縣一帶。
聞仲抬起右手,掌心貼上星盤邊緣,一縷法力順著盤面紋路緩緩流轉。
紅光隨之顫動。
雜亂氣息逐漸分開,水行之力最為清晰,其中隱約夾著一道琴音,時而厚重,時而清越。
聞仲眼中閃過思量。
「以音律引動水氣,還能讓星盤示警,灌縣何時出了這等人物。」
旁邊官員跪伏在地,小心開口。
「太師,紅光帶著凶意,會不會是江中妖物現世。」
「妖物出世,星盤上該有濁氣。」
聞仲收回手掌,目光仍停在那道赤線上。
「這股氣息很乾淨,也很傲。」
「它落在大商疆域,卻不受大商氣運約束。」
話音落下,四周官員臉色微變。
大商如今統御人間,境內能人異士眾多,其中不少人與朝堂往來。
尋常修士踏入城池,多少都會受到人道氣運牽引。
灌縣升起的這股力量卻與眾不同。
它不曾衝擊大商氣運,也未向朝歌示好,只在西南盤踞,自成一勢。
聞仲看了片刻,轉身走下觀星台。
「傳令,派人去灌縣查清異象來歷,沿途不得驚擾百姓,也不可擅自動手。」
一名官員連忙起身領命。
腳步尚未邁出,高台下方忽然傳來急促呼喊。
「灌縣急報!」
一名值守兵卒快步登上觀星台,雙手捧著竹筒,氣息頗為急促。
「啟稟太師,灌縣飛鴿傳書,信上蓋著縣衙官印。」
聞仲停下腳步,接過竹筒。
他先看過封口,確認官印無誤,這才取出裡面的帛書。
信是灌縣縣令親筆所寫。
祭河當日,縣令受到驚嚇昏死過去,醒來後便發現李家父子已經身亡,周玄帶著楊嬋離開主祭台,城中百姓也開始翻查往年舊帳。
縣令心中清楚,一旦李家祭河、侵田、控水之事傳到朝歌,自己這些年收取李家錢糧的罪名也藏不住。
與其坐等上面問罪,不如搶先遞出一封急報。
信中對祭河舊案隻字未提。
周玄斬殺惡蛟,也被寫成施展邪術,引動江水,毀壞大商祭典。
李家父子成了忠於朝廷的地方豪族,因阻攔周玄作亂,當眾遭到殺害。
至於祭台下那些跪拜百姓,則被縣令寫成受妖術蠱惑,已經聚在周玄身邊,隨時可能衝擊縣衙。
信件末尾還特意提到,周玄來歷不明,入籍不過數日,便強占宅院,殺害鄉紳,私自聚攏人心,恐有顛覆大商之意。
聞仲看完急報,臉色逐漸沉下。
「來歷不明,數日之間殺死地方豪族,還讓全城百姓聽命於他。」
他轉身看向星盤。
灌縣異象出現的時間,正好與急報中惡蛟身死的日子相合。
由此看來,星盤感知到的強大水氣,正是周玄引動。
旁邊官員低聲問道。
「太師,此人會不會真是下山作亂的妖道。」
聞仲並未立刻回應。
這封急報寫得很滿,幾乎把所有罪名都壓在周玄身上,反倒讓他生出疑心。
一名剛剛入籍的外鄉人,為何會與李家結怨。
灌縣祭河又為何需要地方豪族親自出面。
周玄真想造反,斬殺江中妖物後便該占據縣衙,封鎖道路,招攬兵馬。
縣令送來的信中,並未提到這些。
聞仲執掌大商軍政多年,自然不會只憑縣令一面之詞便給人定罪。
可灌縣出現這種人物,李家父子又當眾身死,朝廷絕不能置之不理。
若周玄真有反意,拖延越久,灌縣局勢越難收拾。
若此事另有隱情,也需朝廷派人查明。
聞仲將帛書捲起,目光沉凝。
「傳令西南駐軍,調三千玄鳥鐵騎前往灌縣。」
「由偏將統領,先封住通往灌縣的要道,再進城查問。」
「周玄若肯束手,帶回朝歌審問。」
「他若聚眾抗命,可當場鎮壓,儘量留活口。」
幾名官員齊聲領命。
聞仲又補充一句。
「告訴領兵偏將,縣令的信只能當作線索,灌縣百姓不可隨意牽連。」
軍令很快送出朝歌。
距離灌縣最近的一處大商駐地當日便有動靜。
軍營轅門大開,三千玄鳥鐵騎披甲上馬。
黑色旗幟迎風展開,玄鳥圖騰在晨光中緩緩顯現。
領兵偏將坐在戰馬之上,腰懸長刀,接過朝歌送來的軍令,目光落在周玄二字上。
軍令後方附著縣令急報。
在那封信中,周玄已經成了殺害豪族、蠱惑百姓、準備割據灌縣的妖人。
偏將看完,抬手合上軍令。
「全軍開拔,前往灌縣!」
號角響起,營中戰馬同時邁動。
最前方斥候先行出營,後方騎兵排列成陣,馬蹄接連踏過地面,揚起大片煙塵。
官道隨之震動。
三千玄鳥鐵騎離開駐地,殺氣騰騰直逼都江堰。
灌縣新宅院中,周玄盤膝坐在水池旁,覆水琴橫在身前。
楊嬋坐在他對面,雙手放在膝上,按照周玄指點調整呼吸。
她體內靈力仍被封鎖,經絡中的鬱結已經散去不少。
周玄並未急著替她沖開封印,只教了一套平緩吐納之法,讓她先熟悉自身氣息。
楊嬋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一縷清靈氣息沿著經絡緩慢遊走。
周玄指尖搭著琴弦,偶爾撥動一下,引導那縷氣息避開淤塞之處。
琴音再次落下時,院中水池忽然泛起細密波紋。
周玄手指停住,抬頭望向東北方官道,眸光漸漸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