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嬋察覺琴音中斷,緩緩睜開眼睛。
「夫君,怎麼了。」
周玄目光仍落在院牆之外。
遠處傳來的震動很輕,尋常人難以察覺,覆水琴卻與附近水脈相連,任何大股人馬經過,都會引起水氣變化。
來人數量不少。
步調整齊,速度也快。
這般動靜只可能來自軍中騎兵。
「有人來了。」
楊嬋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院牆擋住遠方景象,耳邊也聽不到馬蹄聲。
她知道周玄不會無故開口,起身走到他身旁。
「李家已經覆滅,縣令手中調不出這麼多兵馬,是朝歌的人嗎。」
「多半與縣令有關。」
周玄收起覆水琴,神色未見波動。
祭河當日,縣令為求活命,當眾把罪責推到李家身上。
此人醒來後,遲遲未曾派人清查舊帳,反而躲回縣衙緊閉大門。
周玄早就猜到,對方不會安心等死。
李家父子已亡,縣令想保住官位,只能搶先給朝歌遞信,把祭河之事換個說法。
大商軍隊此時趕來,正好印證這份猜測。
楊嬋秀眉輕皺。
「縣令會把惡蛟與李家的事情告訴朝歌嗎。」
「他若照實上報,先被問罪的人便是自己。」
周玄站起身,將覆水琴抱在懷中。
「那封信里,我大概已經成了一個殺人作亂的妖人。」
楊嬋眼中浮出怒意。
「惡蛟是夫君斬殺,灌縣水患也是夫君平定,他怎麼能顛倒黑白。」
「他想活命,自然顧不上臉面。」
院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一名百姓停在門前,用力拍響院門。
「周先生,大事不好,朝廷派兵來了!」
楊嬋走過去開啟院門。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來人跑得滿頭是汗,連氣息都未喘勻。
「官道上的商隊剛剛逃回來,說外面全是騎兵,打著玄鳥旗號,少說也有幾千人。」
「他們直奔灌縣,沿途斥候已經放話,說要捉拿妖人周玄。」
訊息傳開速度很快。
周圍院落紛紛有人探頭張望,遠處街道也亂了起來。
「周先生,您趕緊走吧。」
報信百姓滿臉焦急。
「那些騎兵都披著甲,手裡還有弓箭,真讓他們圍住灌縣,想走也走不成了。」
周玄看向他。
「城中百姓可有傷亡。」
「暫時還沒聽說,他們只在官道上趕路,見到百姓便讓人避開。」
聞言,周玄心中已有判斷。
領兵之人尚未大開殺戒,也未把灌縣百姓直接視作叛軍。
事情仍有迴轉餘地。
「回去關好門戶,不要往城門聚集。」
「外面的事,我來處理。」
報信百姓張了張嘴,還想勸說,看到周玄平靜神色,心中慌亂莫名散去幾分。
他朝周玄行了一禮,轉身跑向自家。
半個時辰不到,三千玄鳥鐵騎即將抵達灌縣的訊息便傳遍全城。
街上百姓匆匆回家,店鋪接連關門。
前幾日還帶著禮物登門拜訪的富商豪紳,此刻全都收起聲息,宅門緊閉,連下人也不准外出。
他們敬畏周玄斬殺惡蛟的本事,也怕大商朝廷的兵鋒。
李家經營灌縣多年,說倒便倒。
周玄再強,眼下也只有一人。
朝廷身後卻有源源不斷的甲士,還有威震天下的太師聞仲。
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公開站到周玄身邊。
新宅院外很快空無一人。
楊嬋站在門邊,看著遠處一扇扇關上的門窗,眼中掠過失望。
祭河那日,百姓將周玄奉為仙人,富商也爭著送來院落和地契。
大軍尚未進入灌縣,這些人已經急著劃清界線。
「夫君救過他們。」
「人心本就如此。」
周玄走到她身側,順手關上院門。
「他們與我無親無故,怕受牽連也算正常。」
「可你要獨自面對幾千騎兵。」
楊嬋轉身看著他,目中擔憂難以掩飾。
惡蛟再強,終究只有一頭。
軍中鐵騎卻懂得結陣,進退之間彼此配合,弓箭齊發時,聲勢也遠非地方甲士可比。
周玄剛煉成覆水琴,修為有所增長,楊嬋依舊無法徹底放心。
「我陪你去。」
「你留在家中。」
楊嬋輕輕搖頭。
「上次祭河,你讓我站在身後,這次也一樣。」
「他們若真想殺你,我便與你一起。」
她語氣很輕,眼神卻沒有退讓。
從官府婚配那日起,她已經把周玄當成自己唯一依靠。
周玄護過她,也為她與李家結怨。
眼下朝廷大軍壓境,她做不到躲在院中等訊息。
周玄看了她片刻,抬手捏了捏那張清麗臉頰。
「誰說我要去送死。」
楊嬋被他捏得臉頰微紅,仍抓住衣袖不肯鬆手。
「那可是三千鐵騎。」
「三千人也要講道理。」
「他們不講呢。」
周玄低頭看向懷中覆水琴。
「那就讓他們坐下來聽。」
楊嬋聽出話中意思,緊繃心緒稍稍放鬆,眼底又多出幾分遲疑。
「真不用我去?」
「戰馬受驚容易衝撞,你留在家中更穩妥。」
周玄握住她的手,語氣平緩。
「我答應你,處理完便回來。」
楊嬋抿了抿唇,終於鬆開衣袖。
「我在家等你。」
「去煮壺茶。」
周玄嘴角浮出淡淡笑意。
「回來時正好能喝。」
楊嬋看著他,輕輕點頭。
「水燒開以後,我會一直溫著。」
周玄抱起覆水琴,轉身走出院子。
街道空蕩蕩一片,路邊門窗緊閉,偶爾有人從縫隙中向外張望,看到周玄經過,又慌忙縮回去。
他未曾在意這些目光,獨自向城外走去。
城門附近的守衛早已亂了方寸。
有人想關上大門,又怕此舉被朝廷視作反叛。
有人收拾東西準備逃走,看到周玄抱琴而來,動作全都停住。
周玄徑直穿過城門。
「城門不必關閉,也不准任何人出城迎戰。」
守衛下意識問道。
「周先生,您要一個人去?」
「人多只會添亂。」
周玄走出城外,身影漸漸遠去。
都江堰江堤仍留著祭河當日的痕跡。
部分斷木尚未清走,岸邊土石也被惡蛟捲起的水浪衝出深溝。
周玄來到江堤上,選了一處正對官道的位置,盤膝坐下。
覆水琴平放在雙膝之間。
他伸手撫過琴身,感受水氣沿著骨紋緩緩流轉。
這支軍隊來自大商,身後代表的是朝廷意志。
殺光三千鐵騎並非難事,後果卻會把灌縣直接推到大商對立面。
縣令給他扣上的謀反罪名,也會因此坐實。
周玄想要的並非困守一縣。
封神量劫尚未掀開,殷商已經處在棋盤中央。
想護住楊嬋,也想在這場大劫中掌握自己的命數,單靠一處宅院遠遠不夠。
今日這支軍隊是麻煩,也是通往大商高層的一條路。
只要朝歌願意聽他說話,縣令那封顛倒黑白的急報便不難拆穿。
若對方只認刀兵,覆水琴同樣能讓他們冷靜下來。
周玄閉上雙眼,雙手輕放琴弦之上。
江風吹過長堤,水面盪起一層細浪。
遠處官道逐漸傳來沉悶震動。
馬蹄聲由遠及近,連成一片,江堤上的碎石也跟著輕輕跳動。
周玄緩緩睜眼。
地平線上,黑色玄鳥旗迎風展開,三千鐵騎卷著煙塵奔涌而來,冰冷甲冑連成一片,沖天煞氣直壓都江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