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兵府後院,長案已經被清空。
三百妖丹整齊擺在木箱之中,箱蓋只開一條縫,青黑光芒便從裡面透出。
每一顆妖丹都帶著不同氣息。
有的靈氣沉重。
有的帶著尖銳風性。
有的殘留著妖兵生前的凶意。
周玄站在長案前,右手按住箱蓋。
覆水琴橫放在另一側,琴身水紋緩緩遊動,將妖丹中散亂的氣息逐一壓住。
偏將帶著幾名騎卒守在院門外。
他們不敢靠近長案。
自從妖王屍身被抬進後院,四周空氣便變得沉重,哪怕妖氣已經被琴音壓制,仍能讓人心口發悶。
楊嬋從屋內走出時,正看到一具龐大屍身橫在院角。
黑色毛髮鋪滿地面,妖王背部被剝開,露出空蕩蕩的脊骨位置。
她腳步微頓。
「夫君,真要用它布陣嗎。」
周玄抬頭看她。
「它的妖骨承受過煞氣,適合鎮住城關地脈。」
「妖丹也要用上。」
楊嬋看著木箱,眼中帶著幾分擔憂。
「三百顆全都放進去,陣法會不會太兇。」
「妖丹中的凶意已經被琴音洗過。」
周玄走到她身前,抬手擦去她袖口沾上的一點灰塵。
「留下的是靈氣。」
楊嬋輕輕點頭。
她對陣法懂得不多,卻知道周玄從不拿毫無把握的事情冒險。
「我給你煮茶。」
「等陣法成了再喝。」
「那我就在後院等你。」
楊嬋退到長案旁邊,取出茶壺與茶盞,放在離陣法稍遠的位置。
周玄收回目光,轉身看向妖王屍身。
完整脊椎骨已經被取出,剩下的身軀仍帶著濃重妖氣。
周玄抬起手掌,五指向上一提。
妖王屍身緩緩浮起。
黑色毛髮被水氣托住,殘留血肉與骨骼內部的煞氣同時被抽出,凝成一團黑霧。
黑霧在半空翻滾,隱約顯出妖王生前的面孔。
它剛張開嘴,周玄便撥動琴弦。
一道清音穿過黑霧。
妖王殘留的怨念當場散開,化成細碎黑屑,被水氣捲入木箱之中。
木箱內三百妖丹同時一震。
其中幾枚表面浮出裂紋,隨後又在琴音中重新合攏。
殘留妖氣被徹底洗淨。
偏將站在院門外,看到這一幕,連呼吸都放輕許多。
這頭妖王死後仍想留下怨念,周玄只撥了一次琴弦,便讓它再無痕跡。
如此手段,已經超出尋常斬妖除魔的範圍。
周玄伸手取來漆黑妖骨。
妖骨落在長案上,長度超過一丈,骨節粗大,表面刻滿天然紋路。
這些紋路原本雜亂無章,經過周玄目光掃過,內部的氣機走向逐漸清晰。
他抬起指尖,沿著骨身緩緩划過。
琴音隨之落下。
骨節從中間分開,黑色骨屑飛散,四根陣樁逐漸成形。
每根陣樁都有手臂粗細,頂部保留妖王骨節,底部則被削成尖銳形狀。
骨樁內部留出空腔,正好用來放置妖丹。
周玄取出第一枚妖丹,嵌入陣樁內部。
青黑靈光順著骨紋蔓延,煞氣被陣樁牢牢壓住。
接著是第二枚。
第三枚。
一顆顆妖丹進入骨樁,四根骨樁表面很快亮起四種不同光澤。
其中一根帶著厚重土意。
一根含著凌厲風意。
一根流動著清冷水光。
另一根則浮起沉悶雷聲。
周玄看著四根陣樁,手掌輕輕落在覆水琴上。
「還差一處。」
四根陣樁只能鎮住四方,想讓琴音貫通地脈,還需要一個承接五調的中心。
周玄抬頭看向楊嬋。
楊嬋坐在茶爐旁,正低頭看著水汽。
她察覺到目光,抬起臉。
「夫君,差什麼。」
「差一處人氣。」
楊嬋微怔。
周玄走到院中,抬手按住地面。
天門關內百姓的氣息,沿著街道、屋舍與城牆緩緩傳來。
有人在整理屋門。
有人收起逃亡包袱。
有人站在窗後,悄悄打聽妖軍是否已經退去。
這些氣息十分微弱,彼此也不相同,卻共同匯入天門關地脈。
周玄將覆水琴放在院中石台上。
琴身水紋驟然明亮。
一縷琴音穿過總兵府,順著地脈向城關四處擴散。
城中百姓紛紛抬頭。
他們聽不清琴聲,卻能感到胸口那股壓抑慢慢散開。
正在關門的人停下動作。
躲在屋中的孩子伸出腦袋。
守在街口的玄鳥騎卒也感覺到一股溫和氣息從腳下升起,疲憊的身體漸漸恢復。
周玄抬起手,將第五股氣機引入陣樁中心。
這股力量來自人氣。
不強,卻綿長。
它無法直接殺敵,卻能讓陣法與天門關真正連在一起。
五音鎮煞陣的中心,也由此確定。
周玄取出三百妖丹中的最後一批,分成四份,分別送入四根骨樁。
骨樁內的靈光越來越亮。
三百妖丹中的雜亂屬性在琴音中彼此調和,化作四股穩定力量,順著骨身流向地脈。
周玄抬起衣袖。
四根骨樁同時飛起,穿過院牆,化作四道黑光,分別掠向天門關四方。
東側城牆外,黑光落地。
地面震動,骨樁穿過土石,直入水脈深處。
西側關牆之外,第二根骨樁沉下。
南面水道旁,第三根骨樁扎入地下。
北側山道盡頭,第四根骨樁落入地脈。
四處氣機同時傳回。
覆水琴懸在半空,七根琴弦自行震動。
宮音落下,城中人氣隨之穩定。
商音展開,妖王殘留下來的煞氣被逐層壓住。
角音順著城牆蔓延,凝成一道道無形護壁。
徵音落入水脈,四根骨樁彼此呼應。
羽音最後響起,清冷水氣從都江堰升起,沿著地脈灌入陣法。
五種琴音彼此交織。
原本分散在城關四方的力量,終於連成一體。
一道淡淡光幕從地下升起。
光幕沒有衝上高空,只沿著城牆與山道鋪開,覆蓋天門關附近的水路與要道。
黑色煞氣碰到光幕,立刻發出細微滋響,隨後散入夜風。
山林深處積存多年的陰濕瘴氣,也被水氣逐步沖淡。
城中百姓只覺得身體一輕。
常年壓在胸口的悶意消散許多。
一名守在城門旁的老兵抬手摸向胸口,發現多年舊傷竟不再隱隱作痛。
他抬頭看向總兵府方向,眼眶緩緩泛紅。
「總兵大人把城護住了。」
旁邊騎卒聽見這句話,握住長槍的手掌也緊了幾分。
他們親眼看過三百妖兵化丹,也知道今日能活下來,全靠周玄擋在城樓上方。
城內幾處宅院中,原本準備逃離的豪紳紛紛停下腳步。
有人將裝好的車馬重新卸下。
有人看著窗外逐漸明亮的天空,神態變得複雜。
他們先前畏懼妖王,想給自己留條退路。
如今周玄僅憑一張琴便掃平妖軍,還以妖王脊骨鎮住天門關。
那些搖擺心思再也無法繼續藏下去。
後院中,四根骨樁已經徹底融入地脈。
覆水琴從半空緩緩落下,回到周玄掌中。
周玄臉色依舊平靜,體內氣機卻比先前消耗不少。
用妖骨立樁,借三百妖丹鎮煞,再引動整座城關的人氣,遠比斬殺妖軍費神。
楊嬋端起茶壺,走到他身前。
她先看過周玄的臉色,確認夫君只是有些疲憊,這才倒滿茶盞。
「先喝些熱茶。」
周玄接過茶盞。
茶香貼著夜風散開,溫度正合適。
他抬頭看向楊嬋。
楊嬋手中仍握著茶壺,臉上帶著一絲緊張,眼底卻滿是安心。
周玄飲下一口,抬手替她拂去額角細微塵屑。
「陣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