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話音落下,覆水琴上的水紋慢慢暗去,庭院內懸著的水珠也跟著落下,細密水聲連成一片,落入石池之中。
楊嬋端著茶盞站在他面前,目光掃過四周。
地面依舊平整,長案也未曾翻倒,方才那場牽動城關地脈的布陣,竟沒在總兵府留下多少痕跡。
只有周玄臉色比平日淡了幾分。
楊嬋把茶盞遞過去。
「先喝茶。」
周玄接過茶盞,指腹碰到她的手指,察覺那點涼意,便順手握住她的手腕。
「你在後院站了多久。」
「從妖骨開始削成陣樁便在這裡。」
「為何不回屋。」
「夫君在忙,我想等你。」
楊嬋回答得自然,眼神卻悄悄落在他臉上,生怕這次布陣耗損太重。
周玄飲了一口茶,溫熱氣息落入腹中,體內略顯空蕩的氣機緩緩穩住。
「陣法剛成,水脈還在適應,今晚不要靠近城牆四處。」
「我記下了。」
楊嬋點頭,隨後把茶壺放到石桌上,取出一塊乾淨布巾,替周玄擦去袖口沾著的塵土。
周玄垂眸看她。
「陣法成形以後,城中可有變化。」
「外面的人說,城裡的風變輕了,山道上那股陰濕氣也散去很多。」
楊嬋收起布巾,聲音放輕。
「城頭的守衛說,站在城牆上能看清遠處山路,過去總有一層灰霧擋著視線。」
「人氣與水脈相接,五音鎮煞陣暫時只能護住天門關附近,範圍還會慢慢擴開。」
周玄望向院牆外。
城中燈火一盞接著一盞亮起,百姓從緊閉的門戶後走出,小心打掃街道,收拾妖軍留下的痕跡。
他們仍有畏懼。
目光落到總兵府方向時,卻多出幾分安心。
這份變化並非來自一場宣告,而是來自腳下那股逐漸安定的力量。
陣法護住水脈,水脈養住城關,人氣也會隨之聚攏。
天門關的根基,終於邁出第一步。
院門外傳來急促腳步。
偏將帶著一名玄鳥騎卒走進後院,二人身上還沾著城牆上的塵土。
偏將站在門邊停下,先朝周玄抱拳。
「總兵,城中已經安置妥當,妖王屍身與妖兵遺留的兵器也已收攏。」
「說。」
「城內幾家豪紳富商正在總兵府外等候,他們自稱願意協助修建城牆,也願意交出私藏的鐵料與糧草。」
偏將頓了頓,神色多出幾分古怪。
「他們都說是自願捐獻。」
周玄放下茶盞。
「來的人都在外面。」
「都在。」
「讓他們進來。」
偏將應下,轉身走出後院。
沒過多久,院門外便傳來一陣壓低的交談聲。
幾名豪紳富商站在門邊,衣著比尋常百姓整齊許多,手中卻都捧著禮冊,臉上帶著小心。
這些人先前還在宅中收拾車馬,準備趁妖軍攻城前離開。
他們看見三百妖兵在琴音中化丹,看到妖王跪在周玄面前抽骨求饒,心中的盤算便徹底散去。
城外的黑風已經散盡。
天門關卻多出一座護城大陣。
誰還敢在這個時候離開。
「進來。」
偏將側身讓開。
幾名豪紳走入後院,齊齊躬身。
「拜見總兵。」
周玄目光掠過眾人。
「鐵料和糧草送到何處。」
一名掌管糧倉的富商趕忙上前。
「已經送到城門倉房,數量全記在禮冊里,絕無虛報。」
「鐵料呢。」
「也在城中,隨時能送來。」
周玄轉頭看向偏將。
「按禮冊核對,缺一分,便從他家補上。」
偏將點頭。
「末將明白。」
那名富商臉上笑意微僵,趕忙再次拱手。
「總兵放心,我等絕不敢弄虛作假。」
「你們怕我。」
周玄看著他。
富商喉結滾動,額頭很快冒出汗珠。
他想說不怕,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周玄斬殺縣令時的模樣還印在城頭。
今日妖軍壓關,他又親手殺掉黑風洞主。
在這位總兵面前說假話,和自尋死路沒多大區別。
「怕也能做事。」
周玄收回目光。
「天門關缺鐵,缺糧,也缺守城的人。」
「你們交出的東西會記入公庫,修城、修渠、撫恤受災之家,都從公庫支取。」
「誰敢拿公庫里的東西填自家倉房,按軍法處置。」
眾人連聲應下。
他們原本以為周玄會借妖軍之事大肆索取,甚至已經做好割出大片田產的準備。
周玄卻把所有東西都記入公庫,帳目也要公開。
這份處置讓人鬆了口氣,也讓他們更加不敢亂動心思。
偏將忽然開口。
「總兵,今日守城的騎卒與守衛也該賞。」
周玄抬眼看去。
偏將站在院中,神情認真。
「妖軍入關時,守衛守住城門,玄鳥騎卒護住街道,若無他們維持秩序,百姓傷亡只會更多。」
「妖丹已入陣。」
周玄看向長案旁的木箱。
「妖王屍身也用來立樁,剩下的妖鱗、兵器和黑風洞收藏,按功分配。」
偏將眼中閃過喜色。
「末將替將士謝過總兵。」
「先做軍冊。」
「軍冊中記下每個人的名字、所守位置和今日所做之事,按功勞分。」
偏將鄭重點頭。
「末將馬上去辦。」
楊嬋一直坐在旁邊,手邊放著新的帳冊。
她聽到這裡,提筆記下妖鱗、兵器和黑風洞收藏幾項,隨後抬頭問道。
「夫君,黑風洞裡的東西若有傷人之物,是否也要收進公庫。」
「先查清。」
「靈藥和礦石可以入庫,帶著血煞氣的物件單獨封存,等你回來再處理。」
楊嬋輕輕應聲,在帳冊上補了一行。
幾名豪紳看著這一幕,神情又變了幾分。
周玄掌殺伐,楊嬋掌錢糧。
總兵府內外各有分工,夫妻之間也沒有半點生疏。
一人發令,一人記帳。
這種安排比臨時起意更加穩固。
其中一名豪紳遲疑許久,拱手說道。
「總兵,城中還有不少人曾與李家往來,今日妖軍壓境時,也有人準備帶著家人逃出天門關。」
「他們如今都在府外跪著,想求總兵給一條活路。」
周玄端起茶盞。
「逃命有罪。」
那幾名豪紳心中一緊。
「可臨陣私逃,棄百姓於險境,也該有罰。」
周玄抬眼。
「把名字記下。」
「今日參與守城與維持秩序的人,按功賞。」
「準備逃走的人,查清家中田產與帳目,補齊該交的錢糧,再安排他們做修渠和修牆的工事。」
「願意做事,留命。」
「趁亂藏錢,私通妖物,查實之後按軍法處置。」
豪紳們暗暗鬆氣。
這份處置比直接殺人更讓人信服。
守城出力者得到獎賞。
臨陣逃跑者受到懲罰。
百姓也能看到總兵府並非只看身份辦事。
偏將抱拳領命,帶人退下。
幾名豪紳也不敢久留,放下禮冊後匆匆離開。
院門重新合上。
楊嬋看著帳冊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輕輕揉了揉手腕。
「夫君,天門關剛立,事情便這麼多。」
「往後會更多。」
「那我還要再找幾個人幫忙。」
「你自己決定。」
周玄伸手把帳冊合上。
「只要來歷查清,帳目交給他們分擔。」
「你也要休息。」
楊嬋抬眼看他,眸中泛起一點笑意。
「夫君終於知道心疼人了。」
「我一直知道。」
「那前些日子讓我一個人記那麼多東西。」
「那時總兵府只有你和我。」
楊嬋被他說得無從反駁,低頭收起筆墨。
周玄伸手把她拉到身旁,替她按了按酸痛的手腕。
溫和氣機順著指尖流入,楊嬋肩膀慢慢松下。
「這樣舒服些嗎。」
「嗯。」
她輕輕應聲,臉頰貼近周玄肩側。
「夫君,護城陣法真能一直守住天門關嗎。」
「陣法會隨水脈和人氣變化。」
「城中人心安定,陣法便穩。」
「往後若有人破壞水路,或用妖法污染地脈,陣法也會受到影響。」
楊嬋抬起臉。
「那我也要看好帳目,不能讓城裡亂起來。」
周玄看著她認真模樣,伸手輕輕碰了下她的鼻尖。
「你先把自己的身子養好。」
「封印還未完全鬆動,別急著替我扛所有事。」
楊嬋耳根發熱,抓住他的手指。
「我只是想幫夫君。」
「我知道。」
周玄收回手掌,目光轉向夜色深處。
陣法落成後,水氣持續匯入體內。
識海中的伏羲琴也比過去清晰幾分。
五音流轉之間,屬於水行的氣息已經趨於完整。
周玄盤膝坐下,覆水琴橫在身前。
楊嬋收好帳冊,安靜坐到旁邊。
琴音響起。
聲音很輕,只在後院中迴旋。
城關四方的水脈隨之回應,細微水氣透過地面上升,匯入周玄體內。
一縷水行氣息在經絡中執行周天,最終歸入丹田。
周玄識海深處,原本散落的水氣漸漸凝成一團清光。
清光周圍,五行氣機彼此相接。
水氣圓滿,木氣便有所感應。
東方地脈深處傳來一聲細微震動。
一縷帶著生機的氣息沿著陣法邊緣靠近,剛進入識海,便被伏羲琴琴弦輕輕擋住。
它尚未真正成形。
只代表下一道關隘已經鬆動。
周玄睜開雙眼。
「水氣圓滿了。」
楊嬋聽見聲音,眼中浮出喜色。
「夫君又變強了。」
「陣法與水脈相連,補足了缺口。」
「木氣呢。」
「有些鬆動。」
周玄將覆水琴收起。
「還要繼續積累。」
楊嬋點頭,雙手捧起茶盞,遞到他面前。
「那便慢慢來。」
「夫君走得穩,才不會受傷。」
周玄接過茶,望著她的眼睛,輕輕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