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音鎮煞陣立下之後,天門關的變化逐漸顯露出來。
清晨時,城中霧氣散得更快。
都江堰附近的水流變得平穩,原本時常沖壞河岸的暗流也少了許多。
城外山道的陰濕瘴氣被陣法緩緩壓下,往來商旅經過此處時,再也不用提心弔膽。
過去繞路的商隊開始重新出現。
他們帶著布帛、鹽糧、鐵器與各地貨物,沿著水道靠近天門關。
城門守衛逐一查驗文書,記錄人數和貨物,再按總兵府定下的規矩收取關稅。
帳目每日送入總兵府。
楊嬋親自核對。
她將商隊來源、貨物種類與繳納錢糧逐項記下,遇到數目對不上的地方,便讓偏將重新查驗。
起初還有人想借過去的習慣少交一些。
聽說縣令頭顱仍懸在城頭,便都把那些小心思收了回去。
周玄定下的規矩清楚。
按規矩交稅,商隊便能受到天門關庇護。
敢私吞關稅,或借妖物之名劫掠商旅,查到之後便會受到處置。
這種規矩讓商人安心。
商路重新恢復後,城中店鋪逐漸開門,修牆、修渠與整理道路的人手也多起來。
一批批流民沿著水道進入天門關。
他們手中沒有多少財物,卻願意做工換取糧食與戶籍。
總兵府按照田稅與工役帳目為他們登記,安排一部分人修整水渠,另一部分人負責搬運石材。
過去混亂的灌縣,開始出現新的秩序。
城中百姓看在眼裡,心中對周玄的敬畏慢慢變成信服。
敬畏來自琴音與殺伐。
信服則來自水路真的恢復,糧食真的發到手中,做工的人也真的拿到錢糧。
這兩種情緒疊在一起,天門關的根基便穩了許多。
楊嬋每天都忙到很晚。
她本就聰慧,熟悉帳冊後,處理事情越來越快。
哪家商隊交付的錢糧有疑點,哪塊田地曾被李家強占,她都能從文書中找出線索。
總兵印始終放在她身邊的木盒裡。
庫房鑰匙也由她貼身收著。
偶爾有人拿著舊關係登門,想繞過總兵府提取錢糧,楊嬋便會讓他們先留下憑據。
憑據不全,誰也別想從公庫帶走一粒糧。
幾次之後,城中人便知道總兵夫人性情溫和,辦事卻有章法。
再也沒人把她當成只會依靠夫君的嬌弱女子。
這日傍晚,楊嬋坐在後院燈下,正核對一份水渠修整帳目。
周玄坐在旁邊,覆水琴橫於膝前,指尖偶爾撥動琴弦。
琴聲落下,院中水池便泛起細紋。
楊嬋體內的靈力順著聲音緩緩運轉。
周玄並未替她強行沖開封印,只借琴音幫助她熟悉那股力量。
神血封印鬆動後,楊嬋的氣息比過去清靈許多。
她仍舊嬌弱,卻已能獨自引氣入脈。
偶爾遇到經絡阻滯,她也能按照周玄教的方法停下,不再讓靈力在體內亂撞。
「這裡的數目對不上。」
楊嬋指著帳冊中一處記錄。
「修整北面水渠,登記使用鐵料二十車,庫房只少了十八車。」
周玄看了一眼。
「問負責登記的人。」
「已經讓偏將去查。」
楊嬋把那一頁單獨折起。
「若只是記錯,補上便好,若有人私吞,便要按規矩辦。」
周玄點頭。
「你決定。」
楊嬋抬眸看他。
「夫君不看嗎。」
「你已經看出問題。」
「我怕判斷錯。」
「錯了再改。」
楊嬋聽見這句話,心中安定許多。
她如今接觸的事情越來越多,手中每筆錢糧都關係到天門關運轉,難免會有壓力。
周玄從未因她初次接觸便事事替她做主。
該交給她的權力,他會交。
出了差錯,也會替她收拾。
這種信任讓楊嬋少了幾分拘束,多了幾分底氣。
她低頭繼續核帳。
琴聲在後院裡輕輕流轉。
周玄藉助陣法感知四方水脈。
水氣圓滿後,陣法執行更順。
天門關附近的山道、水路與城牆彼此相接,四根妖骨陣樁也漸漸穩固。
陣法護住城關的同時,城關人氣又反過來滋養陣法。
周玄能感到,體內木氣關隘正在慢慢鬆動。
可那道關隘尚未真正開啟。
他暫時不準備強行突破。
道基未穩時,貿然沖關只會留下隱患。
「夫君。」
楊嬋忽然開口。
「你看那裡。」
她指向院牆外。
遠處城頭上,一隊商旅正停在大旗下方,抬頭看著都江天門關幾個字。
他們手中拿著新的通行憑據,臉上帶著幾分驚訝。
身後的貨車排成長龍,卻無人催促。
城門守衛依次查驗,動作比過去快了許多。
周玄收回目光。
天門關真正需要的,便是人。
人來了,水路才有意義。
糧食、鐵器與工匠不斷匯集,天門關才能從一座新立的關城,變成真正鎮守西南的門戶。
楊嬋看著他的側臉。
「夫君在想什麼。」
「城還不夠大。」
「那便慢慢修。」
「嗯。」
楊嬋低頭笑了笑。
「總會修好的。」
天門關漸漸繁盛的訊息,也傳到西南一處侯府。
侯府後院深處,石門緊閉。
一名身披錦袍的侯爺站在長案前,手中捏著一封剛送來的密信。
信上只寫著幾行字。
黑風洞覆滅。
妖王身死。
灌縣縣令被斬。
往年血食路線已斷。
侯爺看完,手掌緩緩收緊。
絹紙在指縫間變成碎屑。
他經營西南多年,明面上是封地侯爺,暗中卻借商路與地方官吏搜刮錢糧。
那些無法擺到檯面上的貨物,則由商隊秘密轉運。
縣令負責開路。
李家負責控制水道。
黑風洞負責逼迫商隊。
三方彼此配合,錢糧與血食便能不斷送入侯府。
如今李家父子死在祭台。
縣令也被掛上城頭。
黑風洞更被周玄用來布下護城陣法。
多年經營一夜斷開。
侯爺站在長案後,臉色陰沉,眼底壓著一股怒意。
「一個才入籍的流民,憑什麼壞我大事。」
屏風後方傳來衣袍摩擦聲。
幾名氣息陰冷的人影緩緩走出。
他們穿著不同服飾,有人持木杖,有人揹著長劍,也有人袖中藏著黑色法器。
這些人都是侯府門客。
其中一人看過桌上碎掉的密信,低聲說道。
「都江天門關陣法初成,周玄又得到聞仲授官,尋常手段很難近身。」
侯爺轉身看他。
「那便用修行手段。」
「本侯養你們多年,難道連一個邊關總兵都處理不了。」
持劍門客低頭思索片刻。
「周玄擅長琴音,正面接近容易被察覺。」
「他身邊只有楊嬋一名妻子,後院帳冊與總兵印都由她保管。」
另一名門客抬起臉。
「可從楊嬋入手。」
侯爺眼神微動。
「她是什麼來歷。」
「暫時查不清。」
「只知道她與周玄關係親密,平日幾乎不離總兵府。」
持木杖的人接過話頭。
「周玄若真在意她,便會留下破綻。」
侯爺走到窗邊,望向封地外的昏暗天色。
「別急著殺人。」
「先試探陣法,再查清楊嬋根腳。」
「周玄剛立天門關,朝歌冊封的儀仗還在路上。」
「冊封之前,他的名分尚未完全落定。」
侯爺聲音低沉。
「讓人把訊息送出去。」
「就說天門關新任總兵殺妖奪權,私設關隘,截留商路。」
「本侯倒要看看,朝堂上有多少人願意替一個外來總兵說話。」
幾名門客相互看了一眼,躬身領命。
侯爺伸手推開石窗。
遠處山林沉在夜色中,風聲穿過庭院,帶著一股壓抑氣息。
同一時間,朝歌通往西南的官道上,馬蹄聲連成一片。
一支儀仗隊沿著官道快速前行。
隊伍中豎著大商玄鳥旗,太師府的紋旗緊隨其後,數名騎卒護著一輛裝飾莊重的車駕。
車中放著金黃色聖旨與節鉞。
聖旨上寫著都江天門關總兵的正式任命。
節鉞則代表大商天子授予的軍權。
儀仗隊前方,傳令騎卒不斷催促。
「加快速度,務必在冊封日前抵達天門關。」
官道兩旁塵土飛起。
西南方向,天門關城頭的大旗已經隱約可見。
侯府密室中,幾名門客也在此時取出各自法器,陰冷氣息緩緩瀰漫。
一邊是朝歌送來的正式任命。
一邊是侯府暗中落下的殺機。
天門關剛剛站穩,新的風聲已經從四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