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住都江天門關,厚重陰雲遮住月光,城外山道沉入昏暗,連遠處林木也只剩模糊輪廓。
城頭火盆燃得正旺,玄鳥騎卒分列各處,長槍立在身側,目光來回掃過城外。
五音鎮煞陣已經融入地脈。
城牆、水路、山道,全在陣法覆蓋之下,尋常妖物靠近十里,陣中水氣便會生出回應。
今夜卻很平靜。
一道黑影貼著山石掠過,落地時未曾帶起塵土。
緊接著,另外兩道身影從後方趕來,三人聚在城牆下方,身軀藏進陰影,氣息壓得十分微弱。
領頭門客抬手取出一塊灰黑布料。
布面毫無光澤,邊緣刻著幾道扭曲符紋,展開之後,周圍光線隨之黯淡。
「匿影布只能撐到總兵府,入城以後別耽擱。」
另外兩名門客輕輕點頭,各自抓住布角。
灰黑布料罩住三人。
他們的身影隨之淡去,呼吸、腳步、體溫也被一層陰冷氣息包裹。
城頭火光掃過下方,只照到空蕩牆根。
一名玄鳥騎卒提著火把經過,停在城垛旁觀察片刻,未曾發現異樣,很快轉向別處。
三名門客沿著牆面向上移動。
他們手掌貼住石縫,身軀輕若無物,避開城頭巡查視線,悄然翻入關內。
落地之後,領頭之人回望城牆,嘴角浮出輕蔑。
「外面都在傳周玄手段通天,我看這天門關也就如此。」
左側門客壓低聲音。
「黑風洞三百妖兵都折在此處,小心總沒壞處。」
「那場事多半借了都江堰水勢,再加黑風洞主蠢笨,自己領兵鑽進城門,才給了周玄布陣機會。」
領頭門客將匿影布收攏少許,眼底帶著冷意。
「侯府養我們多年,難道連一個才得勢的邊關總兵都對付不了。」
最後那名門客握住腰間短刃,聲音陰沉。
「侯爺要的是楊嬋,今夜先別碰周玄。」
「抓住那個女人,總兵印、水路帳冊、關內布防,全都能讓他親手送出來。」
三人不再交談,順著屋簷陰影快速前行。
天門關經歷妖軍壓境後,夜間巡查比過去嚴密許多,街口時常能看到玄鳥騎卒經過。
匿影布每次遇到火光,表面符紋都會輕輕收縮,將三人氣息牢牢藏住。
他們數次避開巡邏,很快來到總兵府外。
府門緊閉。
兩名守衛站在門前,長槍橫在身側,神態毫無困意。
領頭門客未走正門,帶著同伴繞向側牆。
牆頭看不見人影,附近水汽卻比街上濃重一些。
其中一人伸出手掌,剛要貼上牆面,指尖忽然感到一陣冰涼。
他皺了皺眉。
「這裡的水氣有問題。」
領頭門客抬眼觀察。
院牆平整,牆頭也未刻符紋,周圍看不到陣旗和靈物。
「五音鎮煞陣才立下不久,陣勢主要護住城關,細處難免有缺口。」
「匿影布能隔斷氣息,陣法找不到我們。」
他率先躍起,翻過院牆。
另外兩人緊隨其後。
三道身影落進總兵府前院,腳下石板未曾發出響動。
院中水池安靜無波。
守衛正在府外,裡面反倒少有人走動。
三名門客沿著牆邊繞過前院,又避開存放帳冊的房屋,逐漸摸到後院。
匿影布上的符紋已經暗淡許多。
領頭門客停在簷下,重新看了一眼布面。
「還夠撐半個時辰。」
「找到人,立刻離開。」
偏房亮著燈。
窗紙上映出一道纖細身影。
楊嬋坐在長案後,面前堆著幾冊水渠帳目,旁邊放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這幾日流民增多,城外新開田地也要重新分配水路。
部分舊水渠年久失修,所需鐵料、糧食與人手都要從總兵府撥付。
楊嬋白日忙著核對公庫,夜裡才把最後一批文書整理出來。
她翻開帳冊,目光停在其中一行。
水渠登記的石料與庫房支取數目差了少許,負責運送的人已經補上一張憑據,上面墨跡卻比前幾頁新了許多。
楊嬋拿起筆,在旁邊輕輕畫下記號,準備明日讓偏將派人核查。
燭火晃動。
她放下毛筆,抬手揉了揉酸澀眼角。
窗外三人已經來到簷下。
領頭門客透過窗紙縫隙看向屋內,眼神陰冷。
「就是她。」
左側門客也湊近少許。
「身上感受不到法力,抓她不難。」
「聽說總兵印一直由她保管,先搜身,再帶人走。」
領頭門客抬手示意安靜。
他們今夜需要生擒楊嬋。
一旦驚動周玄,行動便會多出變數。
侯府送來的情報寫得很清楚,周玄擅長琴音,在都江堰附近能夠借水脈放大力量。
距離越遠,琴音威力越弱。
只要帶著楊嬋離開天門關,便能逼周玄獨自前往侯府安排好的地方。
到了那裡,自有其他手段等著他。
領頭門客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鈴。
鈴身不過拳頭大小,表面刻著幾張閉目人臉,內部看不到鈴舌。
「攝魂鈴不會發出尋常聲音,鈴音只入神魂。」
「她只是凡人,聽過之後便會昏睡,半個時辰內醒不過來。」
另外兩人各自取出短刃。
刀鋒泛著暗綠光澤,淬有見血封喉的劇毒。
他們不會用毒刃傷害楊嬋。
這兩把刀留著對付府中守衛,也留著防備周玄突然現身。
領頭門客將攝魂鈴對準窗戶,手腕輕輕一晃。
鈴身表面的人臉同時睜開眼睛。
一圈無形波動穿過窗紙,迅速籠罩長案。
楊嬋正在檢視另一冊文書,眼前忽然恍惚,手中帳頁也變得模糊。
她停下動作,輕輕按住眉心。
困意來得很急。
這些日子忙著整理帳目,她時常睡得較晚,眼下只當自己太過疲憊。
楊嬋合上帳冊,準備起身回房。
身子剛剛離開座位,一陣眩暈便從靈台深處湧來。
她伸手扶住長案,眼睫緩緩垂下。
窗外三名門客看見這一幕,臉上同時露出笑意。
「成了。」
「進去以後先封住她的經脈,免得途中醒來。」
他們並未察覺,攝魂鈴震動的一刻,偏房周圍水汽已經改變流向。
細小水珠沿著屋簷倒卷,越過後院,悄然流向隔壁靜室。
靜室中未點燈火。
周玄盤膝坐在石台上,覆水琴橫在雙膝之間。
自從水氣圓滿,木氣關隘出現鬆動,他每晚都會借五音鎮煞陣梳理地脈生機。
匿影布進入天門關時,陣法便傳來一絲微弱異動。
那件旁門法器能夠遮掩氣息,卻無法抹去三人落地時引起的水汽變化。
周玄並未立刻出手。
三名門客一路潛入總兵府,他也借陣法看清對方目標。
攝魂鈴出現後,覆水琴的琴弦自行輕顫。
周玄依舊閉著眼睛。
右手已經落在琴身上。
修長手指搭住商弦,一縷清冷水氣沿著琴弦緩緩凝聚。
偏房外,領頭門客收起攝魂鈴。
另外兩人左右散開,同時靠近窗戶。
匿影布從他們身上滑落,三道身影重新顯現。
短刃出鞘。
鋒口毒光映在窗紙上。
其中一人抬腳踢向窗框,另一人直奔屋門,領頭門客則張開手掌,準備按住楊嬋肩膀。
木屑飛散。
三人撞破窗紙,毒刃直取長案前那道纖細身影。
就在刀鋒距離楊嬋肩頭只剩半尺時,隔壁靜室中,突然傳出一聲清越撥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