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來做客,總該留下點東西。」
周玄站在三名門客面前,手掌按住覆水琴,琴身水紋緩緩遊動,院中水汽隨之收攏。
領頭門客咬緊牙關,試圖調動體內法力,丹田剛有動靜,便被一縷琴音壓回經脈,胸口像被重物砸中,悶得幾乎喘不過氣。
他身後的兩人也在掙扎。
其中一人突然張口,牙縫裡藏著一枚黑色藥丸。
周玄眼神一沉。
水氣穿過空氣,直接扣住那人的下頜。
門客嘴巴猛然合攏,牙齒撞在一起,黑色藥丸被震碎,苦澀藥汁順著舌根流下。
他想把藥汁吞入腹中,喉嚨卻被另一股力量封住,只能痛苦地睜大雙眼。
「死得倒快。」
周玄抬手一引。
藥汁從他口中倒卷出來,落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細滋響,石面很快被腐出一小片黑痕。
楊嬋站在周玄身側,眸光落到那片黑痕上,指尖悄然收緊。
這些門客潛入總兵府,帶著匿影布、攝魂鈴和淬毒短刃,連自盡的藥丸也提前備好。
侯府對他們下過死令。
活著完成任務,便抓走她,逼周玄交出總兵權柄。
任務失敗,便讓他們把秘密帶進土裡。
周玄抬手,散去三人喉間的壓制。
「說吧,侯府想從我這裡拿走什麼。」
領頭門客喘息幾下,唇角露出一絲冷笑。
「你以為廢掉我們,便能問出侯府的事。」
「我們奉命行事,死在這裡也算盡忠。」
話音剛落,他猛然咬向舌根。
一道水線貼著下頜掠過。
嘴角剛剛張開,便被水氣穩穩托住,舌頭失去力氣,連牙齒都再難合攏。
領頭門客雙眼充血,身體劇烈掙動。
周玄走到石桌旁,將覆水琴平放在桌面。
「忠心值得敬重。」
「可你們效忠的人,拿活人血食養商路,拿百姓錢糧填私庫。」
「這種忠心,留著也髒。」
領頭門客神色微變。
另外兩人聽見這句話,眼中也露出一閃而過的慌亂。
變化很快。
依舊被周玄捕捉到。
他坐在石桌旁,指尖落上琴弦。
這一回,琴音未朝筋脈而去。
聲音貼著青石板擴散,悄然鑽入三人的神魂。
三名門客身軀同時一震。
他們眼前的院子開始模糊,周玄、楊嬋與覆水琴逐漸化成重重殘影。
領頭門客的神魂深處,浮出一座昏暗廳堂。
廳堂中懸著一盞青燈。
燈下擺著一張長案,案上壓著幾封密信,旁邊放著侯府印記。
一道模糊身影坐在案後,只露出一截錦袍衣袖。
「總兵冊封之前,先探清天門關陣法。」
「能帶走楊嬋便帶走,帶不走,便毀掉總兵府帳冊。」
「周玄若追來,將他引到西南舊驛道。」
畫面很快散去。
又一處景象浮現。
黑夜中的山道,幾輛運糧車停在關卡旁,車上蓋著厚厚布簾。
侯府門客驗過貨物,抬手掀開其中一角。
布簾下面放著一隻只木籠。
籠中有人影蜷縮,嘴被布條堵住,肩膀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另一邊,負責看守關卡的官吏接過錢袋,低頭在通行文書上蓋下印記。
畫面剛剛清晰,便被一道琴音切斷。
領頭門客的神魂劇烈震顫。
他本能抵抗,想將這些記憶壓回深處,周玄卻已經抓住其中氣機,水汽在院中凝成一面半透明水鏡。
水鏡內的畫面斷斷續續閃過。
侯府私兵藏在山道後的營地。
一處存放血食與錢糧的庫房。
幾名穿著官服的人影在燈下交接文書。
一張攤開的地圖,邊緣標著西南水路與幾個關卡位置。
畫面始終缺少完整面容。
那些人顯然修過遮掩神魂的法門,記憶中只留下服飾、印記和聲音。
周玄並未強行撕開。
強行深入,只會把神魂攪碎,線索也會跟著消失。
「楊嬋,拿筆墨。」
楊嬋已經看懂幾分,轉身回到偏房。
她很快取來絹布、毛筆與硯台,在水鏡旁坐下。
水鏡每次閃動,她便迅速記下其中內容。
侯府印記。
運糧路線。
關卡位置。
交接時辰。
錦袍衣袖上的紋路。
官吏使用的印章。
一個也未放過。
楊嬋寫得很快,筆鋒卻很穩。
遇到看不清的字,她便先畫下形狀,再在旁邊標註疑處。
這份謹慎讓周玄多看她一眼。
「看不清的地方,別自行補全。」
「記下能確認的部分,剩下等帳冊核對。」
楊嬋點頭。
「我明白。」
水鏡再度變化。
這回浮出的是一間封閉密室。
領頭門客跪在地上,侯府中人將三枚黑色骨牌交到他手裡。
骨牌上刻著同樣的侯府印記。
旁邊還有一張寫著周玄與楊嬋名字的畫像。
畫像下方標註著總兵府位置、巡邏時間和後院布局。
楊嬋手中毛筆一頓。
總兵府的院牆、帳冊存放處、她平日整理水渠文書的時辰,全在畫像旁邊寫得清楚。
侯府早已掌握天門關內部情況。
這三人能避開巡邏,靠的不只是一件匿影布。
周玄看著畫像,眼底浮出寒意。
「誰送給你們的。」
領頭門客神魂受琴音牽引,臉上浮出掙扎。
他想遮掩。
琴音卻從靈台深處繞過遮掩法門,直接落進記憶最淺的地方。
一名負責傳遞訊息的侯府管事浮出水鏡。
對方只露出半張臉,手中捏著一枚青銅牌。
領頭門客接過畫像,聽見一個沙啞聲音。
「總兵府里有人遞訊息。」
「楊嬋每晚都會整理水渠帳冊,今日便是最合適的時辰。」
畫面到此斷開。
楊嬋握筆的手停在半空。
周玄眸光微動,卻未立刻追問總兵府內是否有內應。
眼下看到的記憶屬於門客,可能來自傳話,也可能經過改動。
侯府故意留下一個內應線索,未必真想讓人查到。
「夫君,是否要把總兵府的人全部查一遍。」
「不急。」
周玄看向水鏡。
「先把能確認的證據記下。」
「內應若真在府中,動得越快,越容易打草驚蛇。」
楊嬋輕輕應聲,將這條線索單獨記在絹布邊角,旁邊寫下待查二字。
水鏡中的景象逐漸變暗。
三名門客的神魂已經承受不住琴音追溯,面容變得呆滯,身體也停止掙扎。
周玄指尖稍稍抬起。
水鏡隨之消散。
琴聲仍未停下。
三人的神魂深處殘留著一層侯府印記,正試圖封住更多記憶。
周玄以琴音輕輕一震。
那層印記當場碎開。
三名門客同時噴出一口鮮血,眼神迅速渙散。
他們依舊活著。
神魂卻被琴音攪亂,連簡單言語都難以組織。
領頭門客張開嘴,只能發出含糊低鳴。
另外兩人也伏在地上,口角流出涎水,目光呆滯地望著夜空。
楊嬋放下毛筆,抬頭看向周玄。
「他們往後還能恢復嗎。」
「神魂受損,恢復不了。」
楊嬋指尖輕輕划過絹布上的字跡,眸中浮出一絲複雜。
她並未替三人求情。
對方手裡握著淬毒短刃,方才差點傷到她。
周玄留住他們性命,只為取證。
這已經是他給侯府留下的最後一點體面。
周玄拿起絹布,逐頁看過。
內容還不完整。
可匿影布、攝魂鈴、畫像和運糧路線,全都能與侯府勾連。
只要交給聞仲,再讓天門關查驗關卡,便能順著這條線繼續追下去。
周玄將絹布折好,放進木盒。
「明日朝歌儀仗經過官道。」
楊嬋抬起臉。
「冊封聖旨要到了。」
「嗯。」
周玄看向地上的三名門客。
「侯府的人也該給朝歌送一份禮。」
院外忽然傳來陣法震動。
遠處腳步聲快速靠近。
偏將帶著玄鳥騎卒沖入後院,手中長槍已經抬起。
「總兵,末將感知到後院陣勢突變,特來護衛。」
他話說到一半,腳步驟然停住。
三名門客橫倒在青石上,四肢筋脈盡斷,身邊散落著攝魂鈴碎片、匿影布殘角和淬毒短刃。
院中未見大片血跡。
那三人卻比死去更加慘澹。
偏將握槍的手掌慢慢收緊,目光移向石桌上的覆水琴。
琴弦仍在微微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