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將站在院門處,身後玄鳥騎卒也停住腳步。
他們原本以為總兵府遭遇強敵,趕來時已經做好交戰準備。
眼前這一幕,卻讓所有人短暫失聲。
三名修士伏在地上,手腳筋脈盡斷,法器碎片散落四周。
周玄站在石桌旁,神情安靜。
楊嬋坐在絹布後方,正在整理方才抄錄的線索。
燭火照著她的側臉,除了衣袖略有凌亂,整個人仍舊安穩。
偏將先看過楊嬋,確認她未曾受傷,隨後才向周玄抱拳。
「末將巡查不周,請總兵責罰。」
周玄抬手收起覆水琴。
「來人帶著旁門法器,陣法示警也被匿影布遮住。」
「城頭巡邏與你們無關。」
偏將仍未起身。
「總兵府後院險些遇襲,末將理應加派人手。」
「從今日起,後院巡查增加一隊。」
「值守之人兩班輪換,別讓他們摸清規律。」
偏將抱拳應下。
「末將記住了。」
周玄看向地上的三名門客。
「他們由侯府派來,目標是楊嬋與總兵印。」
偏將神情一沉。
「侯府已經動手。」
「人還活著。」
周玄指向石桌上的木盒。
「他們腦中的線索被我取出一部分,剩下的交給你們核查。」
偏將走近幾步,先看了看絹布,又看向地上的門客。
這些人手筋腳筋都斷開,喉嚨也被水氣護住,無法咬舌自盡。
如此處置,比當場斬殺更加穩妥。
證人活著,法器也留著。
侯府想否認,也得先解釋這些人為何出現在天門關總兵府。
楊嬋將一塊絹布遞給偏將。
「這裡記著匿影布的樣式,攝魂鈴已經碎掉,殘片也在旁邊。」
「水鏡中出現過一處山道營地,位置尚未完全確認,只有一部分路線。」
「還有幾種侯府印記,夫君讓我先照原樣記下。」
偏將雙手接過絹布,神情逐漸凝重。
他看不懂修行法器,卻認得大商官印與侯府私印。
其中幾處符號,與縣令供狀里提到的轉送錢糧標記很相似。
黑風洞覆滅後,侯府仍未收手。
如今更派門客潛入天門關,顯然已經把周玄當成必須除掉的對手。
「夫人放心,末將會把這些東西封存。」
「先別封死。」
周玄開口。
「讓人把法器殘片、匿影布與三名門客分開看守。」
「門客留在總兵府地牢。」
「法器交給懂行的人辨認,檢視上面是否留有侯府傳訊痕跡。」
偏將點頭。
「末將馬上安排。」
楊嬋拿起毛筆,在帳冊邊上添了一行。
「法器殘片也要登記。」
偏將看向她。
楊嬋神情認真。
「總兵府的東西都要入冊,往後查起來才有依據。」
偏將趕忙拱手。
「夫人說得對。」
他轉身招來幾名騎卒。
兩人抬來木架,先把三名門客固定住,再用布條封住他們手腕和腳踝。
三人神魂受損,暫時無法組織語言。
領頭門客睜著一雙渙散眼睛,望著周玄,身子卻本能發抖。
周玄從他身旁經過時,停下片刻。
「你們的命先留著。」
「侯府若願意認帳,你們還能活。」
「侯府若要滅口,我會把你們送到朝歌。」
領頭門客喉中發出幾聲含糊聲響,無法回答。
周玄收回目光。
他並未把三人當作真正可靠的證人。
神魂追溯得到的畫面有真有假,真正能定案的,仍需帳冊、印記和路線相互核驗。
活口留在手中,可以讓侯府主動露出更多破綻。
若對方派人滅口,便等於親手承認心中有鬼。
偏將安排妥當,幾名騎卒將三人抬出後院。
楊嬋目送他們離開,隨後彎腰撿起一片攝魂鈴殘片。
殘片表面還殘留著陰冷氣息。
她用絹布包住,放進小木盒。
「這件法器要怎麼處置。」
「先收起來。」
「往後拿去查案。」
「若查不出用處,便融掉。」
楊嬋點頭,又取來帳冊,將殘片數量、形狀和氣息逐一寫下。
偏將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心中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敬意。
周玄殺伐果斷。
楊嬋卻能在刺客剛被擒下時整理證據,把每件物品記清楚。
夫妻一人掌力量,一人理內務。
天門關如今剛剛立住,正缺這樣的配合。
「總兵。」
偏將收回思緒。
「明日冊封儀仗便到,侯府門客卻在今夜潛入。」
「末將擔心朝歌使者裡面有人與侯府相通。」
「你查過儀仗路線嗎。」
「已經查過。」
偏將取出一卷官道圖,鋪在石桌上。
「儀仗從朝歌出發,清晨會經過天門關外三十里的官道,隨後進入城門。」
「護送隊伍有玄鳥騎卒,負責宣讀聖旨的官員另有隨行護衛。」
周玄目光落在圖上。
官道寬闊,附近有山脊與林地,方便探查,也方便設伏。
朝歌儀仗若直接進入天門關,侯府便會得到接近聖旨與節鉞的機會。
周玄不準備讓這支隊伍毫無防備地入城。
「把三名門客裝進木箱。」
偏將神情一怔。
「裝箱。」
「活人裝箱,留出透氣孔。」
「再把絹布抄本放進其中一口箱子,法器殘片另放一口。」
偏將很快明白過來。
「總兵想把他們送到冊封儀仗面前。」
「對。」
周玄指向官道圖。
「侯府門客潛入總兵府,侯府暗中操控商路與血食,連朝中官員也牽涉其中。」
「冊封儀仗既然代表朝歌,便該親眼見到這些東西。」
偏將臉色慢慢變得嚴肅。
「若領頭官員與侯府有關係,他會毀掉證據。」
「所以要讓他在眾目睽睽下接手。」
周玄語氣平靜。
「他若拒收,便是心裡有鬼。」
「他若收下,便帶著證據進天門關。」
偏將看向周玄,眼中多出一絲震動。
這個安排看著簡單,實則把朝歌使者逼到兩條路上。
無論對方選哪條,侯府都要付出代價。
周玄轉身看向楊嬋。
「抄本準備幾份。」
「已經有兩份。」
楊嬋將絹布分開。
「原本交給太師府,另一份留在總兵府。」
「再抄一份,放進木箱。」
「我現在便寫。」
楊嬋坐回長案前,重新鋪開絹布。
她手腕已有些酸,卻未抱怨,提筆把水鏡中的線索重新抄錄一遍。
這一次,她把能確認和待核對的地方分開標記。
周玄站在一旁,看著她落筆。
「這裡加上攝魂鈴殘片的來源。」
楊嬋抬頭。
「水鏡里出現過侯府印記。」
「只寫看到印記,不寫它一定來自侯府。」
「證據要留餘地。」
楊嬋輕輕點頭,在絹布邊上補充說明。
她已逐漸習慣總兵府的辦事方式。
線索歸線索,判斷歸判斷。
暫時查不清的地方,先留下痕跡,等後續核對。
這樣做出來的文書,才經得住朝堂追查。
夜色漸深。
三口大木箱從庫房中抬出,擺在前院。
第一口箱子鋪著軟布,三名門客分別固定在裡面,彼此之間用木板隔開。
第二口箱子放入抄錄的絹布、侯府印記拓本與部分帳冊。
第三口箱子單獨存放攝魂鈴殘片、匿影布殘角、淬毒短刃與遁走符。
每口箱子都留有透氣孔。
外面加鎖,卻未封死。
偏將帶人檢查兩遍,確認三名門客仍能呼吸,才將箱蓋合上。
楊嬋拿著帳冊站在旁邊。
「箱中物品已經記好,鎖牌也有編號。」
周玄看她一眼。
「做得好。」
楊嬋唇角微微彎起。
「夫君明日要親自去接冊封儀仗嗎。」
「我會在城外等。」
「要帶多少人。」
「偏將帶一隊玄鳥騎卒。」
「剩下的人守城。」
楊嬋看向三口木箱。
「侯府若知道門客被抓,今夜會不會再派人來。」
「會。」
周玄抬手合上第三口箱蓋。
「可他們未必敢再進總兵府。」
「陣法已經記住他們的氣息。」
楊嬋心中稍安。
周玄將覆水琴背在身後,又吩咐偏將把木箱送往城外官道。
偏將領命。
三口黑漆木箱被裝上車,車輪碾過石板,緩緩駛出總兵府。
天門關城門還未開啟。
守衛看到總兵府車隊,立刻放下吊橋,開啟關門。
周玄站在城頭,目送木箱離開。
楊嬋站在他身側,手中抱著總兵印木盒。
遠處官道沉在夜色中,山風穿過林地,吹動玄鳥旗面。
再過幾個時辰,朝歌冊封儀仗便會經過那條路。
到時,侯府送來的刺客與證據,會成為周玄送給朝歌的第一份見面禮。
天色破曉,都江天門關外三十里的寬闊官道上,三口巨大的黑漆木箱一字排開,穩穩擋住了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