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審
次日一早,四個降兵還綁在木樁上。山風吹了一夜,眼裡的狠勁早吹沒了,現在就只剩下怕,北狄人也怕死。
部落里的人圍了一圈。有人拿刀,有人攥石頭,有人喊殺。大壯站在最前面,破刀別在腰上,眼睛盯著巴特爾——昨天砍死老張頭的,就是這夥人。
老薩滿來了。穿一身骨片皮袍,臉塗赭紅,拄一根銅鈴法杖。他走到木樁前,看了降兵一眼,然後看著眾人,揮舞著他的法杖,用一種尖銳又嘶啞的聲音口喊著:「北狄人是狼,草原上最兇狠的狼,是被神靈厭惡的靈魂,神不會去審狼,狼就應該被殺。殺了這些惡狼,用他們的魂來祭祀天神。」
銅鈴嘩啦啦響。人群跟著喊:殺!殺!殺!
李漠從人群里走出來,站在木樁和薩滿之間。「不能殺!」
老薩滿轉頭看向李漠用尖利的聲音回應「必須殺,這是祖制,是神的旨意」。
這是老薩滿的道理。祖制傳了幾百年,抓住敵人就要殺掉,用他們的生命來祭祀神靈,告慰亡魂,沒有例外。
審訊,是族人們對祖制的懷疑,是對死者的不恭,對護佑天狼部的神靈的不敬。
北狄人搶了羊,殺了人,現在抓住了,不殺不足以告慰死者,不殺不足以立威。
李漠沒有看老薩滿,他就站在綁著俘虜的柱子前邊,盯著面前的族人。提高了聲音。
今天我們能追上、能打贏,靠的不是膽子大,是看懂了他們留下來的這些印子。這個月北狄來了三回,我們天狼部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過——不是我們不想留,是我們認為追不上,追上了也打不過,就是白白送人命。但這次我們殺了他們十一個人,救回了我們的人,我們的羊,還抓回來了四個活口,不靠別的,靠的是我們看懂了他們留下的腳印,知道他們有多少人,往那裡去,多久能追上。現在把他們殺了,我們還是瞎子。要是我們先審了他們,就可能從他們嘴裡知道北狄人還來不來,下回什麼時候來,可能來多少人,從哪條路來。
殺,就只是出了一口氣。審,可能就是我們活下去的機會。
人群安靜下來。老牧人從後面走上來,說了一個字:審。三個長老互相看了一眼,一個一個點頭。酋長拓跋木坐在大帳口,咳了兩聲,也點了頭。
老薩滿的法杖頓在地上。銅鈴不響了。他看著李漠,看了很久。那眼神里先是不信,然後是怒——他意識到,這個放羊的小子,正在用一種他聽不懂的道理,把族人從他身邊拉走。
他沒說話,轉身開,遠遠的站在人群的最後邊。
審,開始了。
阿木。二十歲,牧民,家住黑石溝北邊。三個月前被北狄人搶了羊群,連人一起抓走,當了馬前卒——打仗的時候沖在最前面,他死了,北狄人也不會心疼。
巴特爾。三十歲,打了十年仗。不是北狄人,是赤那部的人。十年前北狄滅了赤那部,他和弟弟被抓進隊伍里,一直打到現在。他的弟弟巴雅爾,十六歲,就綁在旁邊的木樁上。
巴雅爾一直在哭。有害怕,有委屈。他十六歲,幫著北狄人打了三年仗,從來沒殺過一個人,每次都躲在最後面。昨天他被硬推在最前面,是因為巴特爾跟百夫長吵了一架——百夫長要拿塔娜出氣,巴特爾攔了,百夫長罰巴特爾的弟弟打頭陣。
塔娜。十八歲,女扮男裝。北邊一個小部族的遺民,部族被北狄屠了,她被抓進隊伍里當牲口用。她會制皮,會採藥,手背有被草藥汁染黃的印子。她混在男人堆里三年,沒被發現——不是因為她裝得像,是因為從來沒有人在乎一個又髒又臭的奴隸是男還是女。
四個綁在柱子上的俘虜,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北狄人。全是被北狄抓來的。
李漠把審來的這些事一件一件說給族人聽。人群從憤怒變成沉默,從沉默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們剛剛還在喊殺,現在發現綁在木樁上的四個人,和他們自己沒什麼兩樣。都是牧民,都是被搶了羊、被破了家的人。
巴特爾說了北狄的計劃。赫連勃在北邊三百里統一了三部,今年冬天要南下。天狼部是他們的第一個目標——羊多,人少,又卡在山口上。北狄人要先搶羊過冬,控制山口,再順勢吞掉山口外的南邊幾個小部落。昨天來的十五個人是探路的,踩點、數羊、看兵力。下個月,北狄可能派來三百人。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氣。三十天前,他們還以為北狄人只是像往年一樣來搶些羊過冬。現在才知道,這是天狼部要被滅族的前奏。
老牧人第一個上前,拍了拍李漠的肩。幾個長老跟著點頭。酋長在大帳口看著這個瘦弱的小羊倌,眼裡有了不一樣的東西。
站在人群最後面的老薩滿聽著審來的消息,臉色越來越沉。他恨李漠,不是因為李漠錯了——是因為李漠對了。祖制傳了幾百年,第一次在一個放羊的小子面前,顯得不夠用了。
審完來歷,李漠走到四個木樁前。
他沒說話,先把四個人身上的繩子鬆了一道。然後他拔出刀,插在四個人中間的地上。
刀刃上有搏殺的血跡和泛起的寒光。
給你們兩條路。李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第一條,死。你們是北狄人的兵,殺了我們的人,按祖制,死。第二條,活。不再為北狄人打仗,歸順天狼部。聽天狼部的命令,守規矩,打仗沖在最前面。
他把刀拔起來,刀尖抵在了巴特爾的腦門上。你,為北狄打了十年仗,會列陣,會斥候,會組織衝殺。你弟弟,力氣大,會修馬具。阿木,會養馬,會套馬。塔娜,會制皮,會採藥。天狼部缺的就是這些人。你們死了,天狼部少四個勞力,多四具屍體。你們活了,天狼部多四個人,少四個敵人。
他把刀插回鞘里。
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選死,我親自砍。選活,現在就跪下,用你們的血向神靈起誓,從今天開始效忠天狼部。
四個人綁在木樁上,誰也沒說話。
巴特爾緊咬著雙唇,看著綁在旁邊的弟弟巴雅爾。
巴雅爾的臉白得像紙,眼淚一直在流,肩膀不停的抖動。
巴特爾又看了看阿木和塔娜。
阿木的眼睛盯著地上的刀,喉結上下動。
塔娜低著頭,手在攥成了拳頭。
一炷香燒了一半。
巴雅爾先動了。他膝蓋一彎,跪在了地上。他才十六歲,他不想死,他還沒活夠。
巴特爾看著弟弟跪下,咬了咬牙,也跪了。他跪下的時候肩膀明顯塌了下來。
阿木跟著跪了。他跪的時候頭埋得很低,肩膀在抖。
塔娜最後一個跪。她跪的時候抬起頭,看了李漠一眼。那眼神里有怕,有恨,還有一點別的東西——一個三年沒被當人看過的人,突然被給了一條活路,她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四個人跪在地上,沒人說話。只有風聲,和巴雅爾壓抑的哭聲。
李漠走過去,把四個人身上的繩子全解了。把刀丟在他們面前。
四個人拿起刀,劃破掌心,血滴在一起,向神靈起了誓言,從今天起,效忠天狼部,如果背叛,將被神靈厭棄,被野狼啃咬身體,被禿鷹啄食靈魂。
拓跋野作為老酋長的兒子,代表老酋長走過來,宣布他們今天開始就是天狼部的人了。給糧,給帳篷,給羊,和族人一樣對待。巴特爾,負責練兵。阿木,負責管馬。巴雅爾,負責修馬具。塔娜,負責採藥制皮,照顧傷兵。
老薩滿在人群後面看著,臉白了。他看著拓跋野,又看著李漠,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出一句:祖靈石會記住今天。
看著四個俘虜被釋放,獲得了自由。趙三終於忍不住了,從人群里擠出來,站在前邊大聲說到:「我叫趙三,四十歲,從大夏逃出來,被北狄人抓住,給他們打鐵。我會打鐵,會製作弓箭,會修理盔甲,還認得礦脈,我要做天狼人,我也起誓。」幾乎是一口氣說完的,他生怕失去了這個機會,被天狼部驅逐或者被殺,畢竟,他也是和這四個俘虜一樣,一起被帶回來的。
拓跋野遠遠看了大帳門口的父親一眼,然後給趙三安排了帳篷,撥了兩個人打下手,又讓他明天帶巴圖去山裡找礦石。
就這樣趙三成了天狼部第一個打鐵的匠人。他的爐子點起來那天,煙從部落東邊升起來,和炊煙不一樣,是黑的,直的,像一根柱子。
審訊結束後的夜裡,李漠坐在帳篷里的火塘邊,一邊揉一邊藉助塘里的火烘烤著膝蓋。
拓跋野來了。他沒坐,站在帳篷門口,看著李漠往火里添柴。
你為什麼要收下這幾個俘虜。拓跋涉野問。
李漠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
先畫了一個圈。三百戶,七百二十口。這是天狼部。又在圈外畫了三個圈。赫連勃三部,至少五千口。
在這片草原上,人少,就是死。俘虜不是負擔,是人口。今天收了四個,明天就能收四十個、四百個。
北狄人抓了那麼多部落的人當奴隸,那些人不是北狄人,是和我們一樣的牧民。他們恨北狄,比我們還恨。我們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就能給我們一份力氣。
李漠的眼神盯向了帳篷外邊,現在的天狼部全族都靠羊活著。羊一死,全族都要挨餓。可羊會病死,會被土匪和北狄人搶走,草原還會遇到白災,白災一來,羊會成片成片的死。
今天我們把命全押在羊身上,明天就是把自己的脖子伸進繩套里。
我們有土地、有河水。要想活,天狼部就要種地,種青稞,種麥子。
我們用羊糞肥地,夏天種,秋天收。
天狼部有了糧,才養得起兵。有了兵,才有不被搶和活下去的資格。
北狄人和我們之間有天狼山谷,守住山谷的出口,就擋住了北狄人。我們天狼部就是山口的石頭。守不住,我們就是北狄人羊圈裡的羊。
要守住天狼山口,就得在山谷里修牆。
有了牆,還不行。至少得要三百個人,不是三百個牧民,是三百個能聽令、能配合、能打能守的兵。守住這堵牆,就守住了天狼部。
天狼部需要規矩。軍法,戶籍,屯田都要有規矩。
軍法能讓我們的兵不散,戶籍的規矩能讓天狼部的人更多,讓加入天狼部的人不跑,屯田能讓天狼部有吃不完的糧食,只要糧不斷,我們就能不斷的養兵,就能守住山口,就能讓天狼部活著。
拓跋野一直站著,沒說話。火塘里的火映在他的臉上,明一下,暗一下。
他轉身走出了帳篷。走向他父親的大帳。
草原上的月亮很大,照在天狼山的雪頂上,冷白的像一把刀。他站在大帳門口那裡看了很久。
從小到大,他以為天狼部就是一個放羊的部落。春天接羔,夏天剪毛,秋天搶膘,冬天躲雪。他的父親和祖制都一直在告訴他,天狼部這樣過了幾百年,還會這樣過下去。北狄人來搶,就帶著族人們躲;躲不過了,那就給羊,反正一直以來北狄人也只要羊。只要不反抗,就能活著,只要活著,那就放羊,這就是命,天狼部的命。
可是今天晚上李漠說的話,讓他第一次看見了天狼部的另一種可能。
天狼部可以不再是躲。它可以有鐵,它可以有糧,夏天種冬天收。它可以有兵——三百個能聽令能配合的人。它可以有規矩——軍法、戶籍、屯田。它可以在山口修牆,可以擋住北狄人,甚至可以把被北狄抓去的人一個一個接回來,讓他們變成天狼部的人。它可以讓北狄人不敢來,讓南邊的部落靠過來,讓雪山頂上的月亮照在一個不一樣的地方。
他攥緊了腰上的刀,胸中燃起了一團從來沒有燒過的火。
父親老了,薩滿守著祖制,族裡的人只知道怕,怕薩滿說神靈怪罪,怕土匪、怕北狄人不只搶羊,還要殺人。
但他決定了——他要站在李漠這邊。他要讓天狼部像李漠說的那樣,能活下去,並且活得比現在好,讓族人們看向北邊山口的時候不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