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坯
霜來的那天夜裡,風把三十幾頂帳篷的綁繩吹鬆了。
風是從西北邊過來的。西北風來的時候,冬天就快要來了。
今天是穿越後的李漠在這個世界第一次被西北風凍醒。
李漠站在草場中央,灌進領口,灌進袖口的西北風像一把鈍刀子在肉上磨。
他看著那些帳篷。一百多頂,每一頂都在漏風。
新加入的那批人沒有帳篷,裹著氈子擠在別人的帳篷邊上,背靠著背,頭埋在膝蓋里。
咳嗽聲從各個角落傳過來。老人的,孩子的,一聲一聲,被風撕碎了,又拼起來。
北狄人還在三百里外。赫連勃的騎兵還沒集結。仗還沒打。
可冬天就要到了。在第一場雪到來前,要讓兩千多口人住進不漏風的屋子,要讓每間屋子有火牆有火炕,要讓煤夠燒,要讓糧夠吃。
他想起念念。念念三歲那年冬天,北京下大雪,他給她買了一件紅色的羽絨服,帽子上有毛球。她穿著在雪地里跑,跑兩步摔一跤,爬起來笑,臉上凍得通紅。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連一頂不漏風的帳篷都沒有。
不能等。一天都不能等。
他往議事帳走。風在背後推他,他走得很快,膝蓋每走一步響一聲,但他沒停。邊走邊喊著巴圖、呼延去通知其他人到議事帳開會。
到了議事帳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草場。
那些帳篷在風裡晃著,像一群快要被吹倒的羊。
拓跋野是第一個進來的,沒多久所有人到齊。桌上攤著羊皮,上面畫著格子——這是李漠剛剛畫好的營地建設規劃和土坯房結構圖。
大家看著那些格子,看了很久,也沒有看懂。
李漠為大家解釋了那裡是人住,那裡是羊圈,房子怎麼建。土坯怎麼打。
眾人雖然聽不太懂,但知道這一定又是一件對天狼部來說天大的好事。
呼延,去把車吉叫來。李漠說。
二十天,我們必須在二十天內,建好所有的房子,這件事要排在第一位,全族一起干,不能讓剛加入我們的人,還沒有打仗就死在天狼部。
草場中央,拓跋野敲響了全族集結的大鐘。
車吉按照李漠教給他的,用剛剛作好的三幅土坯模具,給大家講講解著怎麼在泥巴里摻乾草,怎麼套模,怎麼晾曬土坯。
拓跋野快速對族人進行了分工,最後說了一句,誰完不成規定的量,誰沒有飯吃。
在巴圖、呼延、阿木等人的帶領下,河邊的草場一時間就變成了全族人集體挖土、和泥、倒土坯的場景。李漠遠遠看著這熱火朝天的景象,不盡想起前世那未曾見證過的火紅歲月。原來全員一個目標的時候,氣勢竟是如此排山倒海。
第二天早上,草場上已經晾曬出了一大片大小一致的土坯。照這個進度,只要不下雨、下雪,二十天的工期,肯定會提前完成。
建房的工作交給拓跋野後,李漠就投入了另一件事的忙碌。
第十六天,第一堵火牆點火。
火是從西頭點進去的。煙氣從牆裡走了一遍,從東頭出來。
出來的時候,是涼的。
老牧人繞著房子走了三圈。第一圈走得很快,第二圈慢了,第三圈,他在火道口蹲下來了。
他是怎麼也想不通,這也算是房子,這房子怎麼還要留這樣一個洞?
當天夜裡,老牧人和他婆娘住進了那間屋。這是全族第一間有牆的屋子。
兩個人背靠著牆,坐在地上。一夜也沒有敢睡到炕上去。
只是感受到牆是溫的。
天快亮的時候,坐了一夜的他,實在受不了受過傷的腰疼,把自己放平在了炕上。
剛剛躺平,感受到了身下傳來的溫度,像是被炕咬了一樣,又一骨碌爬了起來。思索了片刻,才又慢慢躺了下去。這一次他慢慢迷上了眼睛,臉上露出了生平第二次幸福的笑。婆娘摸著炕,也笑了。
第十八天早上,很多還沒有來得及分配的房門口都多了一樣東西。
鞋。
一雙一雙遊牧民族的鞋,在各自住的房門口擺得很整齊。意思是:這屋子我住下了,不走了。
車延按照李漠給的圖紙,做出了第一輛獨輪車。輪徑三尺,車斗四尺見方,轅距二尺四寸。呼延是第一個試架的。推著小車在草場上搖搖晃晃的瘋跑,邊跑邊喊著大家快來看,天狼部有車了,就這樣吹呼著把剛剛出了馬圈的巴圖一頭撞進了草料堆。緊跟著草場上就變成了呼延吱哇亂叫的求饒聲、巴圖的喝罵聲,族人們爽朗的笑聲。
第一輛馬拉車做出來的那天,一車裝了十二筐煤。一匹馬拉著,走了。
之前負責背煤的人們呆稜稜的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走到溝口,拐了個彎,消失在視線里,只能侷促的用腳趾扣畫著晚上可能吃不著的晚飯。
五十個人背一天,三百二十筐。五輛車走一天,六百四十筐。人省下來了。
隨後幾天,車輛數在不斷增加。每天的運煤、運礦石量也在翻倍增長。
六坊是在第二十五天立起來的。
六塊木牌,掛在議事帳里。
制鐵,趙三。製鹽,阿史那雲。紡織,塔娜。車坊,車延。坯坊,桑布。礦隊,其木格。
拓跋野站在那六塊木牌前面,念了一遍名字。
巴爾在旁邊聽著。念完,他點了一下頭。
全族就認了。
晚上,議事帳里,六坊的木牌擺在桌面上,李漠對拓跋野說:「此前這六個人是管事的。此後,他們是官。」
「六坊以後歸你管了。我要的是東西,不是人。「
拓跋野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轉身把木牌掛在了議事帳的牆上。
李漠讓老木匠刻好的十二把木勺也交給了拓跋野。每一把的勺底,刻了兩個字:五兩。
拓跋野接過來,看了看勺底那兩個字。
次日早,拓跋野把木勺交給倉庫,交給灶房,來交糧、來吃飯的族人都要把木勺舉起來,看底下的兩個字。
每一個看過的人都沒有說話,轉身默默走開,但都在悄悄的擦著眼淚。
從此分糧,不再靠頭人目測了。勺底這字比頭人的話重。
巴圖在去天狼關換崗的時候,到神壇祭拜,發現祖靈石前的供品,被人換過。
祖靈石前的供品,只有薩滿可以動,這是天狼部的祖制。
舊的干肉不見了。換上來的是一小袋鹽。
痕跡是新的。不超過三天。
巴圖沒聲張。他只在祖靈石的石面上,刻了一道。
第三十天,羊群並進了公共羊圈。羊圈門口有給部落牧羊人修建的房子。
老牧人站在圈門口,一會兒進去看房子,一會兒出來看羊圈高高的圍牆,一直看到了天黑。
他守了四十年羊。四十年裡他只學會一件事:風往哪邊來,羊就往哪邊躲。
他這一生都在替羊找背風的地方。
羊群進圈的時候,他沒有趕。站在圈門口,讓它們自己進去。
最後一隻羊進去以後,他在圈門口又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第三十二天,李漠點了五個人。
巴圖。阿木。阿史那雲。巴雅爾。加上他自己。
五天的路上,巴雅爾走在最側翼。那個位置是李漠排的。在最側翼,後面沒有別人,面前是一整條退路。
讓他有退路,是李漠對他的信任。
第五天夜裡,巴雅爾守最後一次哨。李漠把最後兩個時辰,交給了他。
五個人走了五天,埋伏了三天。
第三天的夜裡,阿木把耳朵貼在地上。
他聽了很久。然後抬起頭,比了一個數字。
兩個。
馬隊過來的時候,阿史那雲一箭射穿了領頭馬的前腿。
射馬。不射人。
為的是舌頭。
馬倒了。巴雅爾第一個撲了上去。套索套住了兩個沒有被踩死的。
審問沒有火。
第一問:營地多少人。
答:六百。
第二問:什麼時候來。
答:雪前。
第三問:誰來。
答:赫連勃。一個不留。
第四十五天,拓跋木起不來了。塔娜看著李漠搖了搖頭。
拓跋野每天晚上都到大帳里陪著父親。
李漠去看過一次。拓跋木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緊。
只說了一句話。「我可能等不到下雪了。「
草場邊上,新房子的煙囪里冒著煙,門口三雙鞋。擺得很整齊。
風從西北邊過來。吹到新房子的牆上,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