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車師部的人來了。
二十一口。一個老人帶著，走了五天，從西邊來。部落被赫連勃吞了，羊被搶光，人跑散，剩下的二十一口走到天狼部。
老人叫車延，六十歲，會造車。他說車師人造的車，一輛能拉五百斤，兩個輪子，牛拉著能走戈壁。
李漠看了他的手。掌心全是老繭，指節粗大，做了一輩子木匠的手。
「留下。「李漠說，「你造車。「
車延愣了一下。他走了五天，以為至少要被問三天。
第二十五天，來了一批流民。
不是一個部落的，是散的。十七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從南邊來，說是大夏國逃出來的。大夏在內亂，打仗，收稅，活不下去了，往西邊跑，跑到草原上。
其中六個會種地。種過大麥，種過麥子，種過蔬菜。他們說南邊的地，一畝能收三石。天狼部的人聽不懂「畝「和「石「，但聽懂了「種地「和「收糧食「。
李漠把這六個人交給阿木。阿木本來管放羊，現在多了一個差事：管種地。
「他們會種，你跟著學。「李漠說，「學會了，教天狼部的人。「
阿木點了點頭。他放了一輩子羊，第一次要學種地。
第二十七天，名冊又重寫了。
本部七百二十一口，第二部五百二十一口，月氏一百二十口，呼揭四十口，車師二十一口，流民十七口。
合計一千四百四十口。
能拿刀的：五百三十六人。
李漠是第二十六天去的山口。
他帶了巴圖、巴特爾、桑布，還有四個第二部的年輕人。走了六十里，到山口的時候是下午。
山口的地形他看過很多次。但這一次不是來看地形的，是來定位置的。
兩座山，中間一道溝。溝最窄的地方，十步寬。兩邊的山是石頭的，陡，人爬不上去。溝口朝南，溝底朝北。北狄人從北邊來，進了溝，走到最窄的地方，就是十步寬。
十步寬。三百人守得住。
李漠站在溝口，看了很久。
「在這裡修一道牆。「他說。
桑布蹲下來，在地上畫。「石頭的？「
「石頭的。「李漠說，「溝兩邊的山就是牆根，牆從山根修到山根。高兩丈，厚一丈。中間留門，木門，鐵皮包。門兩邊修兩個台子，站人，射箭。「
桑布在地上畫了一道牆，兩個台子。
「台子上能不能放東西？「桑布問。
「能。「李漠說，「放滾木，放石頭，放火油。「
巴圖看著那道溝。「修了這個，北狄人就過不來了？「
「過不來。「李漠說，「除非他們把牆拆了。拆牆要時間，我們在台子上射箭、倒火油、扔石頭，他們拆不了。「
巴特爾摸著下巴。「五十個重甲兵守在門後面，門一開就沖。「
「對。「李漠說，「黑狼騎駐在關里。輕騎駐在關外五里，斥候再往外。「
「關？「巴圖問。
「這個地方，「李漠說，「以後叫天狼關。「
天狼關的修建從第二十八天開始。
能幹活的人全上了。第二部抽出三百個壯勞力，本部抽一百個，月氏抽五十個，呼揭抽二十個。四百七十個人，背著氈子，肉乾從草場出發，在山口背風處扎了臨時營地。石頭從溝兩邊的山上撬。大的石頭四個人抬，小的兩個人搬。桑布教砌牆——大石頭打底，小石頭填縫，中間灌泥漿。泥漿是土和水和草灰拌的，幹了硬得像石頭。
牆修了十天。兩丈高，一丈厚，十步寬，從山根到山根。
門是桑布做的。整木的，三寸厚，外面包了一層鐵皮——趙三打的第一批鐵皮，釘了三百顆鐵釘。門後面一根橫木，碗口粗，插上了門就推不開。
兩個台子在門兩邊，比牆高半丈，能站二十個人。台子上堆了滾木、石頭、火油囊。
牆外面，三條溝。巴圖之前挖的那三條，現在加深加寬。溝底的尖木換成了鐵尖——趙三打的，一百根。溝上面鋪樹枝蓋草皮，看不出痕跡。
溝外面，埋了二十囊火油。呼延埋的。他埋完了，又偷偷多埋了五囊，沒告訴任何人。
關後面，修了一排石屋。給駐軍住的，能住一百人。黑狼騎五十個，輕騎三十個，弓箭手二十個。石屋旁邊有馬廄，有糧倉，有一口井。
天狼關成了。
這是天狼部六百年第一座不是帳篷的房子。
種地是從第二十九天開始的。
草場南邊有一片平地，土是黑的，肥。阿木帶著六個大夏流民，還有二十個天狼部的年輕人，開始清地。
先燒。荒草點了，燒乾淨，灰留在地里當肥。然後用犁翻。趙三打的三架曲轅犁，兩頭馬拉一架，一天能翻三畝。
翻了十天，翻了一百五十畝。
阿木站在地頭，看著翻過來的黑土，聞著泥土的味道。他放了一輩子羊，第一次覺得土地是香的。
六個大夏流民教他種地。大麥淺種，麥子深種，行距一尺，株距半尺。種子是白勝從月氏換回來的，不多，先種五十畝大麥，五十畝麥子，剩下五十畝留著明年春天種蔬菜。
李漠來看過一次。他蹲在地里，抓起一把土，搓了搓。
「土不夠肥。「他說。
阿木說羊糞都撒上了。
「不夠。「李漠說，「羊糞直接撒，肥效散。要漚。「
「漚？「
李漠帶他到草場邊上，挖了一個坑。兩丈長，一丈寬，五尺深。
「一層羊糞，一層碎草，一層土，潑一層水。「李漠說，「再一層羊糞，一層碎草，一層土，潑水。堆滿了，用泥封上。一個月後翻開，就是肥。「
阿木看著那個坑。「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李漠說，「但要翻。半個月翻一次，翻勻了，漚得才透。「
阿木當天就挖了十個漚肥坑。每個坑旁邊插一根木棍，刻了一道，記日子。
老牧人巴爾路過，看了一眼那些坑，又看了看翻好的地。他沒說話。但第二天，他把自己羊群的羊糞都送到了坑邊上。
弩是天狼關修到第五天的時候開始畫的。
李漠在帳篷里，用木炭在羊皮上畫。畫了擦，擦了畫。一張羊皮畫廢了三張。
第一種是重弩。架子是木的，弓臂是牛角和木片粘的，弦是牛筋。上弦用腳踩手拉，一次能裝三支箭，射程兩百步。架在關牆上往下射。
第二種是手弩。小，輕，一個人能拿著。弓臂短，射程八十步，但上弦快，不用學射箭，拉弦掛鉤，扣扳機就射。一個牧民練三天就能用。
趙三拿著畫看了很久。
「這個扳機，「他指著手弩上的一個小零件，「鐵的？「
「鐵的。「李漠說，「你能打嗎？「
「能。「趙三說，「但要試。扳機的力道不對，要麼扣不動，要麼自己走火。「
「試。「李漠說，「打十個，一個個試。「
桑布拿著重弩的畫看。「這個弓臂，牛角和木片粘在一起，用什麼粘？「
「魚鰾。「李漠說，「魚鰾熬成膠，粘牛角和木片，幹了比鐵還硬。「
「魚鰾？「桑布說，「我們沒有魚。「
「河裡有。「李漠說，「讓人去撈。「
呼延自告奮勇去撈魚。撈了一天，撈上來三條，最大的半斤。魚鰾只有指甲蓋大。
「不夠。「趙三說。
呼延第二天又去了。撈了五條。還是不夠。
第三天，巴圖看不下去了，帶了十個人去撈。撈了半筐。魚鰾湊夠了。
趙三打了第一個手弩的扳機。桑布做了弓臂。裝在一起，拉弦，掛鉤，扣扳機。
「力道不夠。「趙三說，「弓臂軟了。「
「牛角再厚一點。「李漠說，「弦再緊一點。「
第二個手弩，射程五十步。第三個，六十步。第四個，七十步。
到第十個的時候，射程八十步。和李漠畫的一樣。
重弩試的時候，全族的人都來看。三支箭同時射出去，兩百步外，插在一面木板上，穿透了。
巴圖看著那個木板，看了很久。
「這個東西，「他說，「比射箭狠。「
「守關用的。「李漠說，「北狄騎兵衝過來，重弩先射，射完了手弩射，射完了弓箭射，然後他們到溝里了。「
巴特爾點了點頭。「三層箭。「
「三層箭。「李漠說，「加上溝，加上火油，加上牆。五百人能守五千人。「
老薩滿是在天狼關修成那天來的。
他沒有去草場。他去了山口。
他站在關牆外面，看著那道兩丈高的石牆，看著牆上的台子，看著台子上的滾木和火油，看著關門口站著的黑狼騎。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銅鈴一聲沒響。
呼延在關牆上看見他了。他跑去找李漠。
「老薩滿來了。「
「在哪？「
「走了。「呼延說，「在關外面站了一會兒，走了。「
李漠看著關外的方向。
「他看見了。「李漠說。
「看見什麼？「
「看見天狼部回不去了。「李漠說。
呼延沒聽懂。但他沒問。他摸了摸懷裡藏的火油囊塞子，還在。
第四十天，下了第一場霜。
早上起來，草是白的。帳篷上結了一層薄冰。
冬天要來了。
李漠站在草場邊上，看著南邊翻好的一百五十畝地，看著東邊冒著煙的制鐵坊，看著西邊搓羊毛的紡織坊，看著北邊六十里外那道石牆。
天狼關的煙升起來了。駐軍在做飯。
手弩的弓弦聲「嘣嘣「響，一聲接一聲。駐軍在練弩。
阿木在漚肥坑邊上翻肥。十個坑，他翻了一上午，滿身是糞味，但他翻得很認真。
車延在做第一輛車。兩個輪子，木軸，牛拉的。他說十天能做好。
其木格在礦上。礦脈挖開了，每天能出兩筐礦石。趙三的爐子從早燒到晚。
阿史那雲在鹽坊。第二批白鹽出鍋了，五斤二兩。她在石板上刻了第二道。
呼延在天狼關上。他靠在台子上，看著關外的三條溝，手揣在懷裡，摸著那五囊沒人知道的火油。
老薩滿的帳篷還是黑的。
從他去了一趟天狼關之後，就沒有再出來過。有人給他送過飯，飯放在門口，第二天還在。
李漠站了很久。
他摸了摸胸口。
念念，爸今天修了一道牆。兩丈高，十步寬，把山口堵住了。
爸還種了一百五十畝地，做了十個手弩，一架重弩。
爸挖了十個漚肥坑。
冬天要來了。但爸不怕了。
因為爸有牆，有地，有弩，有一千四百四十個人。
風從北邊來，帶著雪山的味道。比之前更冷了。
制鐵坊的煙囪冒著煙。製鹽坊的鍋還在煮。天狼關的駐軍在操練。手弩的弓弦聲一聲接一聲。
老薩滿的帳篷黑著。
銅鈴，一聲都沒有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