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白勝的商隊出發了。
四個人,四匹馬,每人一匹,馱子上各裝一袋鹽。白勝走在最前面,皮口袋掛在馬鞍上,裡面是那七八塊帶著牙印的碎銀。
拓跋野送他們到草場邊上。
「月氏兩天馬程,「拓跋野說,「順利的話半個月回來。「
白勝點了點頭,翻身上馬。
走到山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面旗插在石壁前面。黑麻,白線,三角形,三道槓。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十二天,巴特爾的輕騎第一次上馬。
二十個人,二十匹馬。馬不認人,有三匹把人甩了下來。三個人摔了,兩個人自己爬起來,一個摔在石頭上,塔娜抱著藥箱跑過去。
巴特爾說喂,餵半個月就認了。
那匹摔在石頭上的人,左腿腫了,紫的。塔娜剪開他的褲腿,敷上草藥,用布條纏了三圈。
「能走嗎?「巴特爾問。
「能走。「塔娜說,「不能跑。「
巴特爾看了他一眼。
「那就餵馬。「他說。
那個人看著他。
「我還能騎。「他說。
「餵馬。「巴特爾說,「餵半個月,馬認你了,你再騎。「
那個人低下頭,一瘸一拐往馬群里走。
第十三天,李漠帶著十二個人進了山。不是打仗,是去找礦。
呼延沒去。李漠對他說,你記路去,打鐵的事交給趙三。
呼延想了想,說好。
他轉身往山口跑。跑到旗杆底下,看了一眼藏在草皮下面的那十個囊,蹲下來摸了摸,又站起來跑了。
十二個人走了四十里,在南邊的山口找到一條礦脈,黑的,一層一層嵌在石頭裡,有六指寬。李漠用石頭砸開一塊看斷面,灰色的,有一絲一絲的亮。鐵礦,能煉。
第十四天,趙三的爐子出鐵了。不是一袋,是小半袋。
李漠捧在手裡一塊一塊翻看,砸開一塊,斷面灰色,有一絲一絲的亮。
制鐵坊的煙囪從早到晚冒著煙。部落里的孩子圍著看,沒人見過這樣的煙——黑的,直的,升到一丈高才散開。一個小孩問他娘那是什麼,他娘說那是鐵的煙。小孩不懂,但他記住了那個味道,鐵和火的味道。
第十五天,白勝回來了。比預想的快。
他去的路上就碰到了月氏的獵人。獵人嘗了白鹽,掉頭就跑,跑回去報了信。頭人親自來了,站在草場邊上,嘗了一塊,當場讓三十個人跟他走。
不是一個人,帶回來了月氏部的三十個人。
那三十個人走進草場的時候,眼睛不夠用。他們看見煙囪,看見鹽池,看見二百多個人在操練,看見那面旗。
一個月氏的老人走到旗杆底下,伸手慢慢摸著旗杆,抬頭看著頭頂上的旗,下巴上的鬍鬚不停地抖動著,久久沒有說出一句話。
第十六天,來了五百二十一個人。
不是月氏的,不是呼揭的,不是車師的。他們從西邊來,三十里外的山坳里,有一個部族,五百二十一口,一直沒有人知道他們存在。
白勝的商隊在路上遇到了他們的獵人,獵人回去報了信,說東邊有個部落,鹽是白的,有一面旗,打了北狄一百五十騎。
他們走了三十里,走到草場邊上站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老人快七十了,拄著一根杆子,說他叫巴彥。
拓跋野走到他面前。巴彥看著拓跋野,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草場——煙囪在冒煙,鹽池邊有人在搓灰,操練場上五百個人站成方陣,旗在風裡抖。
巴彥把杆子放下,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面是一小塊黃鹽,他帶了很多年的鹽。他把黃鹽放在地上,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白鹽——是白勝路上給他嘗的,他沒捨得吃,包了三層。
他把白鹽放在黃鹽旁邊。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對拓跋野說,我們五百二十一口,冬天沒有鹽,每年有老人和孩子熬不過去。我們來問,天狼部要不要我們。
拓跋野看著他。巴彥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怕被拒絕。
拓跋野說,要。
巴彥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沒擦,就那麼流著,轉身對後面的人喊,天狼部要我們。
五百二十一個人,有人哭,有人跪,有人直接坐在地上不走了。他們走了三十里,怕了三十里,現在不怕了。
第十七天,天狼部的名冊重寫了。原來是一張羊皮,現在是三張。第一張天狼部本部七百二十一口,第二部五百二十一口,月氏部來的三十人。合計一千二百七十二口。
巴彥被安排和老牧人巴爾住一個帳篷。兩個老人,一個放了六十年羊,一個在山坳里躲了六十年。
那天晚上他們聊到很晚。
巴爾說北狄人來了我們現在不怕了。巴彥說我們以前連怕都不敢怕,只能躲。
巴爾從懷裡摸出那塊白鹽,掰了一半,遞給巴彥。
「這個不用省。「他說,「後面還有。「
巴彥接過來,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第十八天,趙三的第一架犁打出來了。不是十架,是三架。他打了十八天,鏵是鐵的,尖,磨得發亮,轅是木的,彎,用蒸汽蒸過彎成了形。
巴彥的兒子看見那架犁,問這是什麼。趙三說這是犁,一頭牛拉著,一天能耕三畝地。巴彥的兒子沒見過牛,也沒見過犁。他蹲下來看了很久,說有了這個,我們就不用靠手刨了。
第十九天,第二部的人在山口挖完了第一條溝。五百二十一個人挖了一天,挖了三十丈。溝三尺寬六尺深,底上插了尖木,尖木是桑布削的,削了一天三百根。巴彥站在溝邊上看著溝底那些尖木,說這些人掉進來就上不來了。拓跋野說上面蓋樹枝,蓋三層,上面鋪草皮。
巴圖之前挖的三條溝在前面,這一條在後面。兩道防線。
巴圖站在第二條溝邊上,看著溝底的尖木,看了很久。
他想起北狄人來的那天,他在山口等了三天,膝蓋上挨了一刀,現在還留著一道疤。
他低頭看了看那條疤。
「還要挖嗎?「巴彥問。
巴圖抬起頭。
「挖。「他說,「三條。「
「前面三條,「巴彥說,「後面一條。「
「一共四條。「巴圖說。
「四條?「
「嗯。「巴圖說,「第四條在草場邊上。「
巴彥看著他。
「草場邊上也要挖?「
「嗯。「巴圖說,「他們要是進來了,我們就退到草場。「
「退到草場,「他說,「再挖一條。「
「那要是他們進了草場呢?「
巴圖看著他。
「那就退到帳篷。「他說。
「退到帳篷,「他說,「還挖。「
巴彥想了想。
「一直退,「他說,「一直挖。「
「嗯。「巴圖說。
「退到沒有地方退,「巴彥說,「還挖嗎?「
巴圖看著他。
「那就挖到他們腳下。「他說。
巴彥沒再說話。他轉身,往溝那邊走,拿起一把鏟子,接著挖。
第二十天,白勝從月氏又回來了。這一次不是三十個人,是一百二十個人。
月氏的頭人嘗到了甜頭,把自己的弟弟和族裡的精銳都派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還是那個老人。他走到旗杆底下,又摸了一次旗杆。
這一次他的手沒有抖。
第二十一天,呼揭的人來了。四十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女人三十歲,手上全是裂口,虎口那道三年了沒長好。她叫其木格,是呼揭頭人的妹妹。她抬起手,張開手掌。
「我管礦。「她說。
「我們呼揭有礦。「她說。
「南邊的山裡。「她說。
「黑的,一層一層,有六指寬。「
「你們那條只有三指。「她說。
「你們給我們犁,「她說
「你給我們犁,「她說,「我們就會種地。「
「種了地,「她說,「我們就不跑了。「
「不跑了,「她說,「北狄人來就擋。「
當天傍晚,名冊又重寫了一遍。本部七百二十一口,第二部五百二十一口,月氏部一百二十人,呼揭部四十人。合計一千四百零二口。
能拿刀的:本部三百,第二部一百一十七,月氏九十,呼揭十二,合計五百一十九。
次日,東方的天空剛剛開始發白,五百一十九個人已經在草場東邊開始了操練。七十個人在池子那邊挖土。十二個人在林子裡砍木頭。八個人在河邊洗礦。二十個人在馬群里跑。第二部的人還在山口挖溝。老人女人和孩子在帳篷中間搓羊毛。
制鐵坊的煙囪冒著煙。製鹽坊的風穿過四壁。紡織坊的光從頂上漏下來。儲物間的兩個閂插著,兩個人守著。
老牧人巴爾站在草場邊上,看著這一切。他放了六十年羊,天狼部六百年,從來沒有這麼忙過。以前這個時辰,部落里只有羊叫。現在有打鐵聲,有煮鹽的水聲,有操練的喊聲,有馬嘶。
他摸了摸懷裡那塊白鹽。還在。
拓跋野站在他旁邊,也看著。
「六百年。「拓跋野說。
「我們頭一回這麼忙。「巴爾說。
「嗯。「拓跋野說。
「以前這個時辰,「巴爾說,「只有羊叫。「
風從北邊來,吹著那面旗。
黑麻繃得筆直。白線縫的那個三角形被風扯著,被血浸透的那一角在風裡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