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李漠要講七堂課
七堂課是在北狄人到後的第十五天開始的。
不是李漠要講，是拓跋野提的。他說七業掌事各管一攤，但管的方法不一樣，有的靠經驗，有的靠感覺，有的靠運氣，你得跟大家說一說怎麼幹，總得有個章法。
李漠轉身看了一眼帳外，那就講吧，講完了咱們就不能不靠運氣了。
靠運氣？我們不是一直都靠實力嗎？為什麼講完了，就只能靠運氣了呢？拓跋野沒懂，但他記住了這段話。
聽課的不止七個人。議事帳里擠了三十多個人。七業掌事坐在最前面，後面是各坊的小隊長，再後面是北狄來的頭人和老人。赫連勃坐在角落裡，赫連昭坐在他旁邊，一臉不情願——她是被她阿爸硬拽來的。
李漠沒拿書，沒拿稿子。事實上也沒有這些東西。
他拿了一根羊骨頭，對，就是只拿了一根骨頭。
「今天講七件事。「他說，「但在講之前，先問一下大家——天狼部現在是什麼，以後要變成什麼。「
他沒有理會大家的討論，低頭用羊骨頭在地上畫了兩個圈。
「大家看，這第一個圈，是現在的天狼部。一萬多口人，有羊，有地，有工坊，有鹽，有鐵。但我們還只是一個部落——一個靠血緣聚在一起，靠頭人說了算，靠搶和換活著的部落。「
「這第二個圈，是我們以後的天狼部。不再是部落，是一個國家。像大夏一樣，像中原一樣的國家。我們會有我們的法，有自己的制度，有天狼軍，有耕地，有穩定的夠吃的糧食，有讓每個人都能活下去的規矩。「
「從第一個圈走到第二個圈，要走一條路。這條路，叫從奴隸制到封建制。「
帳里安靜了。沒人聽過這兩個詞。
「什麼是奴隸制？「李漠說，「意思就是除了我們這些人，帳篷外邊的都不是人，是東西。外邊的羊是你們這些人的羊，外邊的人也是你們這些人的。讓他們幹活他們就得幹活，讓他們死他們就得死。他們干多干少一個樣，干好干壞一個樣。全是你們這些人說了算，所以沒人好好干，所以羊群很少，糧食很少，也就是生產力上不去。「
「什麼是封建制？就是外邊的人是人，不屬於你們，屬於他們自己。地分給他們，種出來的糧歸他們；工坊讓他們管，造出來的東西有他們的一份；幹得多，拿得多；幹得好，升得快。人有了奔頭，羊群就變大的快，糧食就產的多，生產力也就上去了。「
「從奴隸制到封建制，不是誰想出來的，是必然。因為封建制比奴隸制能造出更多的糧、更多的鐵、更多的東西。就像大夏，比我們都要強大。能造出更多東西的部落，就能活下來。造不出的，就會被滅掉。「
「北狄是奴隸制。大夏是半奴隸半封建。天狼部現在走在封建制的路上。這就是我們能贏北狄、將來能對抗大夏的根本原因。「
赫連勃在角落裡，坐得筆直。他從來沒想過「人是不是人「這個問題。在北狄，人就是頭人的東西，和頭人的羊一樣，天經地義。但李漠說這叫奴隸制，說這是落後的，說這是北狄打不過天狼的根本原因。
他想起他的鐵匠——奴隸，一天打一把刀，打出來歸頭人。趙三——自由人，一天打十把刀，打得多拿得多。人還是那些人，鐵還是那些鐵，差的不是人，是制度。
赫連昭本來在玩腰刀的穗子。聽到「人是人「這三個字時，手停了。她想起北狄的奴隸——那些被搶來的人，沒有名字，沒有家，說殺就殺。她以前覺得這很正常。現在她不覺得了。
聽完這段話，拓跋野好像明白了，為什麼李漠說以後要靠運氣了。如果天狼族必須走這條路，那會有很多其他部族的首領想要第一個殺了李漠。
李漠擺了一下手，打斷了大家的思考和爭吵，說，下面正式開始講第一堂課，放羊。
李漠拿羊骨在地上畫了一片草場，又畫了一群羊。
「天狼部現在的牧業，是遊牧。逐水草而居，哪裡有草去哪裡。人少的時候可以，人多了就不行——草場就那麼大，羊多了草就不夠，草不夠羊就瘦，羊瘦了冬天就凍死。「
「第一個矛盾出現了：草場有限，人口在長。怎麼解決？定居。把草場分塊，按塊放牧，這塊吃完了去那塊，那塊吃完了這塊的草又長出來了。這叫輪牧。「
「第二個矛盾：羊是頭人的，牧民沒有積極性。羊死了就死了，丟了就丟了，反正不是自己的。怎麼解決？分群到戶。一群羊交給一戶牧民，羊生了羔，一半歸部落，一半歸自己。羊養得壯，牧民就有得賺。「
「第三個矛盾：品種差，羊羔存活率只有一半。怎麼解決？選種。挑最壯的公羊配種，母羊懷孕了單獨放，羊羔生下來保暖。存活率能從一半升到八成。「
「牧業從遊牧到定居，從公有到分戶，這就是封建制在牧業上的體現。「
老牧人蹲在最前面，眼睛直了。他放了六十年羊，從來沒想過羊還能「分群到戶「。在他腦子裡，羊就是部落的，放就是了。原來羊可以是自己的——養得多，自己也有份。他的嘴唇在抖。放了六十年羊，他第一次覺得，放羊這件事有奔頭了。
赫連勃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皮子。北狄的羊是頭人的，牧民放得再多也不是自己的，所以不會去選種，不會去想怎麼讓羊羔多活幾隻。如果北狄也分群到戶，五年前就不會有白災里餓死的那三百口人了。
還好，他想，還好我來了。
第二堂課，我們講種地。
「天狼部現在的農業，剛起步。有鐵犁，有牛，但大多數人還不會種。以前獨山部的人種地，用的是木犁，一天能翻一畝地，地是頭人的，種出來的糧是頭人的。「
「第一個矛盾：遊牧和農耕的衝突。遊牧民族覺得種地是下等人幹的，看不起種地的。但種地能養活更多的人——一畝地打出來的糧，夠一個人吃三個月。放牧要十畝草場才能養一隻羊，一隻羊夠一個人吃半個月。算一算，種地比放牧多養多少人？「
「第二個矛盾：地是頭人的，種地沒有積極性。怎麼解決？分地到戶。按人頭分，一戶多少地定下來。種出來的糧，交一成給部落，剩下的歸自己。種得多，剩得多。「
「第三個矛盾：地越種越瘦。年年種一樣的，三年就不出糧了。怎麼解決？輪作。今年種麥子，明年種豆子，豆子能養地，後年再種麥子。再加上漚肥——人畜糞便堆起來發酵，撒到地里，地就肥了。「
「農業從刀耕火種到鐵犁牛耕，從公有到分戶，這就是封建制在農業上的體現。農業是封建制的根基——有了穩定的糧食，才能養工匠，才能養軍隊，才能建城。「
阿古拉蹲在前面，把鐵犁摸了又摸。在獨山部他種了半輩子地，地從來不是自己的。現在地要分給他了，種出來的糧九成歸自己。他的眼眶紅了。
赫連勃在角落裡，後背發涼。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北狄五千口人，如果都種地，一個人種三畝，五千人就是一萬五千畝，打出來的糧夠五千人吃三年。北狄不種地，覺得種地是下等人幹的，所以每年餓死人，每年去搶。如果北狄早知道種地能養活這麼多人，他的哥哥就不會在二十年前的冬天餓死了。
赫連昭小聲說了一句：「地真的能長出吃不完的糧？「
李漠看了她一眼。能。只要你好好種。
第三堂課，我們來講一講工坊。
「天狼部現在的工坊，剛起步。趙三一個人打鐵，桑布一個人做木工，阿史那雲一個人製鹽。一個人干所有的活，效率低。「
「第一個矛盾：個體作坊和規模化生產。一把刀，從礦石到成品，要經過挖礦、運礦、燒火、打鐵、淬火、磨刃六道手。一個人幹這六道手，一天一把刀。六個人各干一道，一天十把刀。這叫分工——分工能讓效率翻十倍。「
「第二個矛盾：工匠是奴隸還是自由人。奴隸干多干少一個樣，不會好好干。自由人幹得多拿得多，會拼命干。「
「第三個矛盾：技術保密還是技術傳播。以前工匠把手藝藏著，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但在天狼部，工坊是部落的，技術傳得越廣，造得越多，大家分到的就越多。所以要收徒弟，要把技術傳下去。「
「手工業從個體到工坊，從奴隸到自由工匠，這就是封建制在手工業上的體現。「
趙三聽完，站起來就往外走。李漠問他去哪，改風箱，明天找兩個人拉風箱，趙三頭也不回。帳里的人笑了。
赫連勃沒笑。他想起北狄的鐵匠——奴隸，一天一把刀，打出來歸頭人。趙三——自由人，一天十把刀。人還是那些人，鐵還是那些鐵，差的不是人，是制度。這個道理，他打了十年仗，第一次有人跟他講清楚。
第四堂課，我們講一講商路。
「天狼部現在的商路，才剛起步。原來是白勝跑商路，腿被黑風寨打斷了，現在呼延跑，白勝出主意。但我們還沒有自己的商路，還在被中間商剝削。「
「第一個矛盾：自然經濟和商品經濟。自然經濟就是自己種自己吃，自己織自己穿，不跟別人換。商品經濟就是我有鹽，你有糧，他有馬，大家換。換了之後，大家都有了。「
「第二個矛盾：被掠奪還是平等交換。北狄活不下去就去搶，搶是要死人的。商業是換，你情我願，不用死人。一袋鹽在北邊換三隻羊，在南邊換一斗麥，一來一回翻一倍。這比搶安全，比搶賺得多。「
「第三個矛盾：單一產品還是多元貿易。我們現在只有鹽能拿得出手。以後要有鐵、有布、有酒、有工具。產品越多，能換的東西越多，商路越寬。「
「商業從拿東西換東西到建立商路，從掠奪到交換，這就是封建制在商業上的體現。商業通了，就不用搶了。不用搶了，就不用死人了。「
呼延蹲在前面，眼睛亮得像狼。他算了一晚上帳，越算越興奮。
赫連勃聽到「不用搶了「這四個字，心裡像被什麼撞了一下。北狄活了六百年，搶了六百年。他的父親就是在搶一個小部落的時候被箭射死的。如果那時候北狄有東西能換，他父親就不會死。
赫連昭對做生意有興趣。她喜歡「差價「這個概念——不用拿刀，不用拼命，把東西從這邊運到那邊，就能拿到更多的東西。但她馬上又想，北狄沒有鹽，沒有鐵，沒有布，拿什麼換？她看了一眼拓跋野。天狼有。
第五堂課，我們來講一講天狼軍。
「天狼軍，剛起步。有騎兵，有步兵，有弩，但還不是常備軍——閒時放牧，戰時打仗。「
「第一個矛盾：民兵和常備軍。民兵平時放羊，戰時才集合，沒有訓練，沒有紀律。常備軍是職業軍人，天天訓練，令行禁止。三百常備軍能打一千民兵。「
「第二個矛盾：騎兵優勢和弩兵克制。北狄靠騎兵，騎兵快，衝擊力強。但弩箭能在一百步外射穿騎兵，騎兵沖不到近前。一張弩練三天，一張弓練三年。弩能裝備更多的人。「
「第三個矛盾：勇敢和紀律。打仗不是比誰不怕死，是比誰聽指揮。令行禁止，三百人能當三千人用。各自為戰，三千人不如三百人。「
「怎麼解決？建常備軍，職業化，裝備弩箭，練戰術，推行軍功制——殺了敵人有賞，立了功能升，戰死了家人有撫恤。「
「軍隊從部落兵到常備軍，從頭人的私兵到國家的軍隊，這就是封建制在軍事上的體現。「
巴特爾聽完，站起來就走。找趙三要弩，五十張，現在就要。
赫連勃沒笑。他是騎兵出身，打了十年仗，一直以為騎兵是天下最厲害的。但弩不一樣——弩不用追，就在那兒等著，騎兵衝過來就是送死。騎兵的時代要過去了。還好他來了天狼。如果他還在北狄，下一次打仗，北狄的騎兵會在弩箭下死光。
赫連昭不服氣。「騎兵衝過去砍就完了！「她說。李漠看了她一眼，五十張弩齊射，一百步外你的馬就成刺蝟了。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第六堂課，講部落的管理。
「今天很多頭人在這裡，都知道，以前是頭人說了算，沒有寫成文的法，靠的是血緣和威望。「
「第一個矛盾：人治和法治。人治就是頭人說你對你就對，說你錯你就錯。法治就是規矩寫下來，刻在牌子上，誰也不能改，包括頭人。法治保護的是幹活的人——你幹得多，就拿得多，誰也搶不走。「
「第二個矛盾：血緣部落和地域國家。以前部落是靠血緣聚在一起的，都是一個祖宗的後代。現在天狼部有本部、獨山、月氏、呼揭、北狄，不是一個祖宗了。靠血緣聚不住，要靠地域和規矩——住在這片土地上，守這個規矩，就是天狼部的人。「
「第三個矛盾：奴隸和自由民。在天狼部，沒有奴隸。每個人都有身份牌，有名字，有戶號，有活干。領糧要牌，進工坊要牌，看病要牌。有牌子，就是自己人。「
「怎麼解決呢？訂立天狼部的律法，刻在石頭上，立在外面，讓大家都看到。建立戶籍制度，對每個人都分權限，設立考核標準。誰管的好了就賞，誰管壞了就罰。誰也不能例外。「
「治理從人治到法治，從血緣部落到地域國家，這就是封建制在政治上的體現。「
帳里安靜了。赫連勃在角落裡，坐得筆直。北狄的規矩是頭人說了算，頭人搶你的羊你不能說什麼，頭人殺你的人你也不能說什麼。天狼的規矩在牌子上，在石頭上，大家都要遵守，誰也不能改。這個區別太大了。
赫連昭最煩規矩。但她想到她阿爸罰人有時候只憑心情，如果有規矩寫下來，她阿爸就不能隨便抽她親衛的鞭子了。好像也不錯。
第七堂課，我們來說一下錢財。
「天狼部現在阿史那雲管帳，但還沒有計劃，沒有預算，沒有稅收制度，靠的是公倉和繳獲。「
「第一個矛盾：掠奪經濟和生產經濟。北狄靠搶，搶完了就有，搶不到就餓死。生產經濟靠種地、放牧、做工坊，穩定產出，不用搶。「
「第二個矛盾：無預算和有計劃。以前部落有多少糧全靠頭人估計，估計錯了就餓死人。以後要記帳，要預算——今年收多少糧，花多少糧，存多少糧，都要算清楚。收入比支出多，就有存糧；支出比收入多，就要省著花。「
「第三個矛盾：公共支出和私人占有。以前部落的東西就是頭人的東西，頭人想拿就拿。以後部落的東西是部落的，要用來養軍隊、建工坊、修水利、撫恤死者家屬。頭人也不能隨便拿。「
「怎麼解決？建帳冊，定稅率，設公共積累，搞社會保障——陣亡將士的家人部落來養，老人孩子部落來管。「
「金錢從掠奪到生產，從頭人私庫到國家財政，這就是封建制在財政上的體現。「
阿史那雲蹲在前面，把帳冊重算了一遍。她以前管帳只記進出，現在她知道了，還要算盈虧，還要做預算。
赫連勃聽到「收入多就活支出多就死「時，閉上了眼。北狄不記帳，頭人覺得有多少就有多少，花完了再去搶。白災那年死了三百口人，如果提前記帳提前存糧，那三百口人就不會死。他的妻子就是那年死的。
赫連昭聽到「白災「兩個字時，手停了。她的母親也是白災那年死的。她那年七歲，記得母親把最後一塊肉給了她，然後自己就再也沒起來。如果那時候有存糧呢？她不敢想。
七堂課講完的時候，大帳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李漠把羊骨頭遞給拓跋野。「留著。以後有人問你天狼部是什麼，你就給他看這根骨頭——上面有七個圈。
「七件事，牧耕工商軍政財，每一件都在講同一件事——從奴隸制到封建制。這世上有些事，不是誰發明的，是它自己長出來的。就像草場上的草，你不管它，它也會長。你踩它，它換個地方長。你攔不住。這就是必然。因為封建制能造出更多的東西，能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天狼部現在走在這條路上。我們有地，有工坊，有鹽，有鐵，有弩，有規矩。我們走得比北狄快，走得比大夏徹底。這就是我們能贏的原因。「
「以後，我們要建城，要擴軍，要通商路，要讓每一個天狼部的人都有飯吃、有房住、有活干、有奔頭。「
「大夏在南邊，比我們大，比我們人多。但大夏是半奴隸半封建，它走得沒有我們快。三年，五年，十年，我們會追上它，超過它。「
「因為我們走的是對的路。「
議事帳里的人沒有一個走。他們坐在地上，看著李漠，看著地上羊骨頭畫的圈，摸著腰間的那塊身份牌。
老牧人第一個站起來。他什麼也沒說，走到李漠面前，把腰間的身份牌摸了又摸，然後轉身走了。
赫連勃最後一個站起來。他走到李漠面前，站了很久。
「你講的這些，「他說，聲音啞的，「北狄沒有一個人想過。「
「還好，「赫連勃說，「還好我們來了。「
他轉身走了。走到帳門口，停下來。
「赫連昭，「他說，「你也來。「
赫連昭站起來，跟在她阿爸後面。走到帳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李漠一眼。
她的眼睛裡，沒有了剛來時的那種不服氣。
只有一種東西——震撼。
還有一點點，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慶幸。
風從帳簾的縫裡灌進來，帶著雪的味道，帶著煙的味道，帶著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歌聲。
七堂課，七天。但對帳里的這些人來說，像是過了七十年。
他們以前知道的世界，塌了。
一個新的世界，在他們面前，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