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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山城

2026-10-08 23:30:59 作者: 作家OdbQ8c

  第二卷

  第二十四章

  黑山城有東西兩座城門,西向草原,東連石羊城的官道。一條可並行三駕馬車的大道連通了東西兩門。盛祥樓坐落在臨近西門的主道邊,臨街一面是三層的酒樓,中院是住人的客房,後院是貨棧和馬廄,後門外的巷子直通黑石城東西二門。

  吳胖子是黑山城裡最大的粗鹽商,有兩處曬鹽廠,盛祥樓就是他十年前買通將軍府,給原來的東家白家安了個通匪的罪名,低價從白家手裡收來的。一年多的時間,粗鹽已經完全被西邊走私來的細鹽斷了活路。吳胖子承受了巨額的虧損,這兩天正在託付牙行以極低的價格把兩處曬鹽廠賣給草原的渾部人,曬一點拉去草原餵牲口的粗鹽。此刻盛祥樓一樓的櫃檯前,吳胖子正在給牙行的跑街交代要把盛祥樓也兌出去,全家遷往大夏都城平慶府。

  哥幾個,聽說了嗎?前天東城張老爺家的銀庫被搬空了。說是家裡的二十幾個草原奴隸乾的,昨天晚上奴隸都跑了。今天早上沒有人給張老爺倒尿盆,發現奴隸跑了,再查才知道銀庫被偷空了。

  嗨,我當啥事呢。這不是跟下大雪那幾天,王老爺家的事一樣嘛,也跑了十幾個奴隸,也偷了銀錢,還殺了王老爺家的管家呢。

  如今這幫賤奴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你管他呢,緝兇緝盜是咱們城主府李景榮李城主的事,咱哥幾個只管通知守門的弟兄,查仔細了,但別去拼命,奴隸跑就跑了,銀錢弄回來,咱去春紅樓里樂呵幾天就行!

  大堂里一桌邊軍小旗們酒後高聲的喧譁,打斷了吳胖子對牙行那位跑街夥計的交代,但這伙丘八的話也讓吳胖子的眉頭皺的更緊了。鹽廠的稅漲了三成,還要按去年的出貨量來算。這酒樓的稅也漲了五成。後院貨棧里,只剩下渾部的商隊這麼一家主顧,偏偏還拿著將軍府的令牌。吳胖子無奈的嘆了口氣,催促夥計用點心,儘快把鹽廠和酒樓都兌出去。

  酒樓門口主街上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引起了店裡零星幾桌食客的注意,跑出來站在門口探頭往外看。

  街面上城主府的差役騎著幾匹快馬向著城主府一路奔去。

  有人問過路人「這是出了什麼事」。

  路上回應「西門內的奴隸市出事了,幾十個奴隸暴起,打死了販奴的掌事,衝出西門跑了,邊軍已經出去追了」。

  豎著耳朵的邊軍小旗們聽聞後,紛紛起身催促,「快走,別讓把總發現我們溜了來吃酒」。

  軍爺們邊往外走,邊回頭喊了一聲,「吳胖子,給爺記帳」。

  吳胖子看著已經跑遠了的邊軍,無奈的罵了一句「這群糟瘟的丘八。」

  出去看熱鬧的食客們陸續回來,有人說「哎,這年景,可真不好活啊」。也有人說「要我說,草原的這幫蠻子,抓來當奴隸都是恩賜,就應該全砍了餵狼。對了,吳胖子,你該去西門外立個攤子,收了這些草原奴隸的屍,做人肉包子,賣給這幫蠻子吃,沒準軍爺們也會吃上一口,還賞你幾個錢呢!」。

  眾人大笑。

  城主府大堂,李景榮看著案桌上奴隸殺主、城中貧民搶富戶的卷宗,眉頭緊鎖。再轉頭看看剛剛送到的朝廷第三次催稅的旨意,手扶額頭,倍感痛苦。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跑進大堂,「報……」。

  這一聲大喊驚得桌案後發呆的李景榮一個激靈,抬頭看向跪在堂下的差役「又出了何事?」

  「稟報城主,西市的奴隸暴起,殺了販奴的劉掌事,衝出西門跑了。」

  「什麼?十幾個奴隸,能衝出西門?守門的兵士是吃乾飯的嗎?」

  「衝到門口,奴隸們灑了一把搶劉掌事的碎銀,兵士們和城門口的百姓忙著撿錢,亂成一團,奴隸們趁亂跑的。」

  「一群廢物!去叫師爺來大堂說話。」

  將軍府,賀將軍正在和手下的親信參將們吃肉,喝酒,四五個來自中原的濁酒罈子散落了桌角。

  昨晚渾部的私鹽商隊進了城,今天一早賀魯就拿回來一大箱銀子,賀將軍心情極好。

  參將們當然也收到了城門的通報,知道商隊進城,今天將軍要發銀子,自然也是心中高興。

  桌上眾人一邊喝酒,一邊七嘴八舌的向將軍匯報著近來城中的趣事。

  「將軍,這會兒估計咱們李城主正在城主府里大發脾氣呢。」坐在左側桌首的一位參將率先說道。

  

  「噢?老汪說來聽聽。」將軍回復。

  「前些天大雪,王老頭家的奴隸殺了管家,奪了銀子,跑了,報了官,咱李城主派人查了好幾天,一個影子也沒抓到。」

  「前天,城東老張家奴隸搬空了他家銀庫,今天早上才發現,去城主府報了官。賤奴們早跑沒了。」汪參將眉開眼笑的說著。

  「嗨,我說老汪,你管他呢,這幾家都是外來戶,又不是咱大夏八大姓的人,頂到天也就是賤民。只可惜了那被賊奴隸偷走的銀錢。」坐在右首的參將說道。

  「老龔,老張家離你的營近啊,你看他被偷了兩天才報官,是不是藏了什麼心思?或者是擔心官府勘察現場,已經把更多的金銀先藏了才去報官?」另一位參將說道。

  「要不咱給他安個養匪、縱匪的名頭,再去抄一次啊!沒準還有大貨。就算沒有,他家那處院子,城外那幾百畝水田,也值些銀錢呢。」姓汪的參將說。

  賀將軍眼前一亮,抬頭看了汪參將一眼,轉頭對龔參將說「這事,你去辦,派個城門的守卒明天來將軍府匯報,就說看到張老爺和西門外的陌生人接頭。有了人證,就能定成通匪。既然是通匪,又是在我們邊軍內部,那就不用經過城主府了。辦完了老規矩。」

  龔參將聽完,喜上眉梢,點頭稱是。

  汪參將又說:「將軍,今天一早東門來了送官信的差役,直奔了城主府。估計朝廷催稅的旨意又到了。這雪前雪後的,應該是第三封了吧?將軍,您說李城主會不會讓您派咱們去渾部強征啊?出兵渾部,要是壞了鹽路咋辦呢?」

  賀將軍一拍桌子,說到:「他姥姥,西門出去往渾部又沒有官道,雪剛化,這泥湯子路,大軍怎麼走,要讓老子派兵,先把半年多的欠餉和軍糧解決了。」

  眾將大笑。

  一直站在旁邊倒酒,沒有插話的賀魯為將軍倒滿面前的酒杯,說道:「將軍,常參將昨天帶了人來找小人,說是戶部常大人家派來的人。」說到這裡,賀魯停下來,看了一眼常參將。

  常參將接下話頭「將軍,昨天看您忙,就跟賀魯提了一嘴。是常家的二公子派管家了,想請示一下將軍,能不能把康慶城的細鹽買賣交給他們家做,還說已經和宮裡的賀貴妃娘娘報過了。」

  沈參將馬上接上「丞相府的沈大公子也派人來了,想走大夏到中原的鹽路。」

  汪參將問了一句「他不是在吏部嗎?怎麼也有中原的路子?」

  汪、龔兩位參將都和賀將軍一樣,出自將門世家,而常、沈兩位參將是出自文臣一派。

  賀將軍明白汪參將這一句的意思,這是提醒他丞相府本來就控著吏部,現在還和中原有私下的勾聯。

  賀將軍不露聲色的說道:「這些都先不急,等我和祖父、長姐商量過再說。」說完看了一眼常、沈二位,又說道「你們也不要四處的亂嚷嚷,眼下這細鹽還得靠渾部往來運,量太小,鋪不了那麼大,等渾部擴大了,增加了貨量再說。你們也跟家裡長輩吹吹風,讓朝廷給渾部一個細鹽專營的特許。渾部在我們手上控著,特許給了渾部也就等於給了我們。」

  常、沈二位對視一眼,點頭稱是。

  汪參將看了常、沈二位,嘴角微微一揚,說到「將軍,城主府現在沒錢給朝廷交稅,一定會請示朝廷催我們出兵去剿了渾部,朝廷旨意要是下來,我們就不得不出兵了。」

  賀將軍會意,轉頭再次看向常、沈二位「你們去和來人的各家,還有一起賣細鹽的各家都說一聲,李城主抓細鹽商,搞得細鹽漲價。現在交不上稅貢,又要派我們去剿了渾部。這旨意朝廷不能下,下了,各家財路就斷了。」

  又轉頭看向汪、龔兩位,說到「你們去城中的八大姓走一趟,讓他們管好自家的奴隸,不聽話的就直接砍了。再去把最近有奴隸鬧事的各家,都按養匪通匪的罪名給剿了,收繳來的錢財給城主府一半,讓他拿去交朝廷的稅。一半留在將軍府。把田產、房產都過到將軍府。把人全部歸奴籍,用他們的賣身錢給他們在田莊上搭幾間房子,讓他們去給咱們好好種地。」

  汪參將說道:「將軍高明!搖身一變,這些個賤姓都變成了咱們的奴隸,田產房產也歸了咱們,還得讓他們在自己的田地上給咱們種地,將軍這招真是高明。」

  賀將軍說「誰讓他們管不好奴隸,那就我們來管」。

  眾將大笑。

  盛祥樓貨棧最裡間,一個瘦削的年輕人把臉埋在木盆涼水裡,良久才抬起來。水珠順著下巴滴落,水裡的那張臉,和十年前被趕出白家大門時已經判若兩人。


  白勝擦了把臉,推開窗縫——吳胖子正腆著肚子在院裡晃。

  白勝以渾部商隊夥計的名義,住在盛祥樓貨棧里,已經有一段日子了。每天早上看著逼死爺爺,搶奪白家家產的吳胖子在眼前晃悠一圈,心裡恨不得衝上去咬死這個胖子,只是限於李漠的安排,忍耐著、潛伏著。

  渾部的商隊在盛祥樓貨棧里租用了幾個大倉庫,看倉庫的夥計就住在倉房裡,因為有將軍府的令牌,吳胖子每天早上只來貨棧轉一圈,看也不敢看那些倉庫,就再也不出現了。

  現在每個倉庫里都住著幾十個城中貴族家裡的逃奴。吳胖子一無所知。

  連續十幾個晚上,都會有幾輛貨車,拿著將軍府的令牌,交替著從西門運送混在商隊裡的逃奴出去。

  冬雪已融,南風許許。

  黑山城主李景榮已經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三天了。

  李景榮的身世,在皇室宗親里算不得體面。他的祖母,原是宮裡的一個侍女,身份卑微。那一年景帝酒後臨幸,才有了他的父親。孩子生下來,景帝連看都沒多看一眼,就送出了宮,交給一個乳母撫養。皇室的俸例少得可憐,外加一處偏遠的田莊,就是這對母子全部的依靠。

  乳母不是尋常人。她本是中原大族之後,自幼飽讀詩書,只因家道敗落,才輾轉流落到大夏,進了王府做了奶娘。她教這個宮外的皇子識字、讀書,講中原的聖賢道理,又想方設法淘換中原的典籍和話本,一本一本地攢,一箱一箱地存。

  李景榮的父親長大後,對大夏朝廷的那套治政打心底里不屑,終身不仕,只守著田莊和書,一心教子。李家的文風,就是從那時候起的。

  到了李景榮這一代,少年時便以文采聞名於皇室同輩之中。當今皇帝惜才,擇了他入朝。可他終究是個沒有母族撐腰的邊緣宗親,又不屑鑽營,見不得百姓疾苦便要上書,見不得邊軍空餉便要直言。朝堂之上,誰願意身邊有這樣一個人?

  一道旨意,他攜妻女離開了平慶府,來了這西北邊陲的黑山城

  三天來,李景榮一遍一遍看著案上那三道奏疏的底稿。

  第一道,報災摺子。是最早發出去的。去歲白災,黑山城凍死、餓死五百餘戶,流民四散,府庫已空。臣請朝廷體恤下民,減免今年稅賦,撥糧賑災,以安民心。

  第二道,和師爺商量了很多遍才定下來給朝廷的「論黑山城改制」摺子。城中貴族豪強兼併土地日甚,貧民破產為奴者日眾。稅基既窄,國用愈絀。臣請抑制兼併,還奴隸以平民之身,授貧民以荒田,使耕者有其田,則稅基自廣,國用自足。

  第三道是請旨平定渾部的摺子。渾部居大夏西北,屢受白災,部眾流離,其牛羊金銀盡在貴族之手。臣請朝廷下旨,命鎮守將軍出兵強征渾部,收繳其貴族牛羊金銀以充稅貢;同時派駐官吏,擇地設城,授以耕田之法,渾部之眾無論貴族奴隸,皆籍為大夏平民,授以田地,使安居之。如此,西北增一郡之民,朝廷增一郡之稅,邊患亦除。

  三道奏疏耗了李城主和師爺不少的心血,也是李景榮從平慶府到黑山城最深刻的體會,可摺子發出去十幾天一直都沒有回覆。直到三天前,朝廷的明旨才到。

  旨意不長,字字工整,蓋著中書省的大印。朝廷旨意說:李景榮即任西北屏藩重鎮一城之主,當以安境保民為先。朝廷前已明授渾部征伐蠻荒、平定諸部之權,爾怎可再議出兵強征?如此,我大夏信譽何在?體統何在?

  今聞渾部為解大夏細鹽之困,不遠千里為我朝運送細鹽,特授渾部細鹽專營之權,所獲之利三成直繳朝廷,各府各城不得刁難,一律放行。所奏其餘諸事,著有司議處。

  手握朝廷明旨,李景榮全身顫慄,愣在當地,師爺看著李城主的眼睛一點點紅起來,突然身體一震,仰起頭,當堂噴出一口鮮血。眾人皆衝上前要扶,李景榮腳步踉蹌,卻抬手制止了眾人,未發一言,轉身走進書房,把自己一關就是三天。

  三天裡,李景榮拿著三道奏疏和朝廷的明旨,來來回回,一遍一遍的讀,一遍一遍的看,越看越覺得胸悶氣短,天旋地轉,怒斥一句,朝堂愚昧,昏君誤國啊!快步走至窗前,猛的推開木窗。

  正巧前來送信的管家被猛然推開的窗戶嚇了一跳。不等李景榮詢問,管家在窗外遞上一封書信,說到「剛剛有人來送信,說是大人您的故交託他送來的。」李景榮緊緊盯著管家,片刻才說「你來時,門房門前可有人在?」

  片刻時間,管家已是汗如雨下。聽見老爺問話,管家不敢抬頭,回道「回稟老爺,小人剛剛來,沒有看到人。」


  李景榮盯了管家幾息,說道:「書房周邊不得留人,你去盯著。」

  管家回道「是」。

  李景榮轉身關上窗戶,管家這才抬手擦了滿頭滿臉的汗水,退至遠處,盯著書房門前。

  李景榮至書案前坐定,來回端詳了三遍,才啟封,抽出信箋。落款為後山人。李景榮看著油燈光線之外的暗處沉思片刻,實在想不起這位是誰,從頭讀起。

  余曾於去冬途經府城,至一小吏門前,恰逢家中幼子因飢而死,吏捶胸頓足,仰天而嘆,吟出此句。余知城主大人頗好詩文,特抄錄,贈予大人台鑒。

  後山有布衣,老大意轉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讀完信文,李景榮快速起身,再次推開木窗,喊道「管家何在?」

  管家聽到召喚,從暗處快步跑到窗前。

  「送信人何在?」

  「信交給小人,沒有再說話,他就走了。」

  聽完管家的回覆,李城主手握書信,立於窗前,抬首望月,久久未言。

  陣陣南風吹來,灌滿了窗前人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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