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俟利的選擇
今天是大雪停了的第二天,沒有風。渾部的人們都在向著俟利家的莊園聚集。隊伍中間幾位年輕人攙扶著一位老人,看著西南邊山坡上俟利家的莊園,一邊走,一邊聽老人家講述俟利的往事。老人喘了口氣,拐杖敲了敲雪面,「老首領五個兒子,四個戰死,就剩俟利最小。老首領臨死想傳給他,他跑了。後來回來,誰也沒想到他選了這塊坡地……」
俟利的莊園修在半山坡上。房子背後是一大片的松樹林,坡下是連綿的草場。山坡的另一側還有一片湖沼。整個山坡和後邊的樹木,被一圈高高的黃土圍牆圍著,只有坡口連通道路的位置,留著一面很大的門。
陽光直接灑在四野裏白白的雪面上,映照的整個天空都很淨,很亮。也讓俟利莊園的黃土圍牆顯得更高,更黃。
已經有一大群渾部的長老和族人聚集在莊園大門口。沿著雪地里剛剛踩出來的腳印,還有更多的人從遠處不斷的走來。
俟利正在和幾位帳房核著細鹽的帳,盤著山南路的流水。管家挑起厚羊皮門帘急匆匆走了進來,「老爺,不好了,部落里的長老和各族的老人們,帶著百姓,都到我們莊園門口了。」
俟利轉身對管家說:「去後院西房喊我弟弟骨力來」,說完略作思考,堆起一臉的微笑,起身走了出去。
迎到大門口的時候,俟利已經看到外邊黑壓壓的一大群人,前邊一排站著的正是部落里的叔輩和各族的老人。
俟利快走幾步躬腰施禮,緊接著抬起右手,挽住前排中間年齡最大的老者「這麼冷的天氣,叔伯們怎麼還親自來我家了。快請進去坐,進去坐。」
老人家拒絕了俟利的攙扶,大聲說道:「莫賀被大夏所殺,白災讓牛羊凍死,族人們食不果腹,眼看著兵禍將至,渾部不可一日無主,我等請俟利大人升任首領,救救渾部,救救百姓,救救族人!」說完,撲通跪了下去,老人膝蓋砸進雪裡,悶響一聲。前排的人跟著彎下去,像風吹麥浪一樣,黑壓壓的人群一排排矮了下去。雪面被膝蓋砸出坑,白色的粉霧在人群間騰起。有人哭了,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雪原上格外刺耳:「俟利大人,救救我們吧——「緊跟著大門口的聲音開始一致,人們一起高喊「請俟利大人升任族長,救救渾部,救救百姓,救救族人。」
俟利故作震驚,連續後退幾步。該來的還是來了啊。這要是接受了大家的請求,我就得出至少三千隻羊給大夏交稅貢。要是不交,那就是明著和大夏翻臉,黑山城的兵保不齊雪一化就會到。可要是不接,這些人又不會走。愚蠢的莫賀一死,渾部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密信里,李漠說渾部遷徙的時候快到了。也許,就是這個時候了。
已經從後院追出來的骨力,裹著件緊袖羊皮襖,腰裡勒著牛皮帶,臉上那道舊疤在雪光里格外顯眼。他是個急性子,快走幾步就要衝上前去攙扶跪著的老人。看了一眼俟利微眯的眼睛,才拖慢了半拍。
俟利不給大家再次說話的機會,對跟在身邊彎著腰的兩名僕人大聲吩咐「快去,前院點起兩個大火堆,門前多點幾個大火堆。別讓大家凍著。讓後院殺一百隻羊,煮上,請大家一起吃肉。」
說完上前和弟弟骨力扶起老人們,邊扶著邊說:「雪地里太冷,起身我們院裡說。」
老人們各自對視了一眼,感覺好像那裡不對,又說不出所以然,迷迷糊糊的被俟利、骨力兩兄弟,半扶、半拉、半跟的進了大院裡。其他人則繼續等在門口。
不多時火堆點起來了,陽光下的雪地里增添了很多溫暖,數千人圍著幾個大火堆,一邊等著院裡的消息,等著羊肉,一邊在心裡感念著俟利的仁慈。
院裡的老人們圍著火堆坐定後,俟利和骨力對視了一眼,兩兄弟就微笑著跟老人們東家長、西家短的扯起了閒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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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爾家的二小子今年該娶媳婦了吧?「俟利往火堆里添了根松枝。
老人愣了一下,點頭:「開春就辦。「
「彩禮備齊了沒?這年頭一隻羊都金貴。「
「別提了,去年稅重……「
另一個老人接了話茬,話題就這麼滑了下去。從彩禮滑到草場,從草場滑到去年的雪災,誰也沒再提「首領「兩個字。
架在火堆上的大鍋里沸騰著的肉香一遍遍洗刷著院裡院外人們的鼻腔,已經過了大半年緊巴日子的老人家,早忘記了今天的目的,附和著兩兄弟的話題,等著羊肉出鍋,更不用說院外日子過的更艱難的人們……
冬天的草原,天黑的很快。日頭才剛剛偏西,西北風就開始一陣一陣地不斷增加著力道,催促著嬌小的日頭回家……
肉出鍋了,油花在雪地上濺出了深色斑點。老人們捧著骨頭啃得都很認真,火堆烤得人臉發紅,好幾位都解開了袍子的領口,始終沒有人再提首領的事。
俟利擦著手上的油,看著老人們,笑了笑,又往火里扔了根柴。
足夠的羊肉、羊湯、青稞麵餅子,讓今天來俟利家的人們吃了大半年來難得的一頓飽飯。大概是消化帶來的困意,這個夜晚人們睡的很早,部落里很安靜。
送走了族人,俟利對弟弟說著:「今天吃了這一百隻羊,族老們應該能消停幾天了。天狼城的密信已經到了,讓管家去通知拔也古,明天一早跟我去天狼城。長老們再來找我,就說我帶著商隊出門了。」骨力聽完剛要出門去安排,俟利在背後又說到:「對了,一百多副羊下水,分一分,讓下人去送給部落里吃不上飯的人家,可別浪費了。」
天狼城。
雪停的第三天,李漠看完快馬傳回的密信,鎖進柜子里,轉身對巴雅爾說:「我們的俟利首領要來了。這段時間讓他一直提心弔膽的,走,去搞點吃的,犒勞犒勞他。我們也該放鬆一下了。」說完,李漠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骨頭節咔咔作響。
近一個月了,李漠吃住都在議事大廳,沙盤上的旗子換了一撥又一撥,密信來了一封又一封。從細鹽漲價到莫賀加征,從白災降臨到鴻門宴反殺,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里,但每一步都緊扣著他的神經。現在莫賀死了,大夏是罪魁禍首,渾部集體推舉俟利,渾部的局算是收了。
李漠笑著對巴雅爾說「在家的特戰隊員這段時間都閒得養出肥膘了吧,還跑得動嗎?」說完,臉色一變,正聲說道:「通知在家的特戰隊員,分成兩隊,今天拉出去打狼,徒步,不許騎馬,明天下午前回來。」李漠一邊往外走又一邊回頭對巴雅爾笑著說,「跟大家說,明天晚上我請大家喝我們天狼部自己釀的酒,保准他們沒喝過。狼肉就酒,比他們婆娘的嘴可香多了。」說完,又換了個嚴肅的表情補充到:「那個小隊打著了狼,那個小隊有肉吃,有酒喝。打不著的,沒肉吃,沒酒喝,一邊看著。」說完哈哈大笑著走了出去。
巴雅爾眼睛一亮:「酒?咱酒坊自己釀的酒?「
巴雅爾幾乎跳了起來:「好啊!太好了!這場雪快把我們憋死了!「
他比李漠還開心。這一個月巴雅爾也沒離開議事大廳幾步,李漠不睡他就不睡,李漠吃什麼他就吃什麼,整個人瘦了一圈。
剛走出議事廳的大門,李漠一邊抬手遮擋刺眼的陽光,一邊大聲喊:「巴圖!巴圖!」
巴圖聞聲從東側的小個房間跑出來。
「去通知拓跋、幾位長老和各位掌事們,再叫上巴特爾帶一隊騎兵,給大家都帶上馬,帶上弩箭,」李漠說。「我們一起出城去賞雪,看能不能順便打兩隻兔子。」
巴圖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好嘞!「
聽說李漠終於走出了議事大廳,大家揪著的心也終於放下了。這一個月,議事大廳的燈就沒滅過,誰都知道李漠在忙大事,但誰也不敢問。現在他出來了,說明大事辦完了。
從下大雪開始,天狼城的城門就關上了。今天,對渾部戰爭勝利收關。天狼城的城門也終於轟隆隆地打開了。
大家說笑著,策馬沖向了雪原。
赫連昭紅衣白馬,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馬蹄捲起陣陣殘雪,像一團火在白色的原野上燃燒。
拓跋野緊跟在後。
李漠和赫連勃並排跑在中間,李漠抬頭看著前邊跑著的那團火紅的身影和身後捲起的殘雪,胸中豪氣頓生,大呼:「戰罷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天飛!「
「好詩!「拓跋野、獨山長老、赫連長老紛紛叫好。
赫連昭回頭瞪了李漠一眼,臉有點紅,催馬跑得更快了。
一天的賞雪、打獵,大家盡興而歸。巴特爾的騎兵隊射了十幾隻黃羊,特戰隊打了三隻狼,長老們手氣差,只打到幾隻兔子。呼延最慘,一箭沒放出去,馬還差點陷進雪窩子裡,被眾人笑了一路。
回到城裡,獵物有多有少,赫連昭本想抗一隻黃羊回去,卻被李漠扣了下來。李漠對大家說:「今天的獵物大家都別拿了,全部交給塔娜和阿史那雲,好好收拾一下,明天有客人來,晚上搞一頓好的,我請大家一起嘗嘗我們天狼部的酒。」
眾人的眼睛一下子都亮了。
這些天,酒坊里飄出來的香味早就傳遍了天狼城,引得好幾波人沒事就在酒坊外邊轉悠。但沒有李漠的通知,誰也沒有說過釀出了酒,更沒有人喝過天狼城的酒是啥味道。
桑布天天讓人看著酒坊的大門,又親自搬進酒坊住著,把兩口蒸鍋看得比自己親兒子還緊。
獨山長老來了好幾趟,都被拒之門外,連桑布的面都見不著,還那裡能嘗到酒。每次都只能強摁住心裡那隻亂抓的貓,無奈地搖著頭,吞著口水回家。
現在李漠說明晚要請大家品酒,誰不期待。
夜宿晝行,一路快馬。第三天的中午,俟利一行已經可以看到遠處雪原上矗立著的天狼城了。
拔也古看著遠處的大城,緊張了起來。俟利老爺,草原上還有這麼大的城?城牆比黑山城的還要高!天狼城在那?我們是不是走錯方向了?俟利也疑惑的看向馬隊兩側黑衣黑騎一路護送他們的夜梟。
以往所有貨物交接都是雙方商隊在懸泉城所處的區域進行,雙方都不知道各自的來處。也就是說天狼城知道渾部在那裡,而渾部,包括俟利和他的商隊,並不知道天狼城在那裡。只是從密信中知道渾部西有天狼城。
夜梟隊員看向俟利說到「俟利大人,您到了就知道了。我們是不會走錯的。放心跟我們走。」
城牆上值守的軍士看到遠處的馬隊,很快巴雅爾帶領隊伍策馬出城,迎向俟利他們。
看著迎面衝來的一眾黑衣黑馬,俟利捏緊了韁繩,拔也古握緊了刀。
不多時,雙方相遇,護送俟利的夜梟,抬起右臂,右手握拳,啪的一聲整齊的拍在左胸,「見過大隊長,渾部夜梟小隊護送任務完成。」
巴雅爾同樣行禮,回答就一個字「好」。
聽到回復,兩名護送的夜梟調轉馬頭,向著渾部方向策馬而去。
巴雅爾這才面向俟利,又一次行禮,說到:「天狼特戰大隊大隊長巴雅爾奉命迎接俟利大人,請跟我們走。」
俟利驅著馬,茫然的跟在隊伍里,還在不停的回味「剛剛他們說了啥?」
拔也古眼裡露出深深的驚恐,額頭已是一片汗珠,在馬背上一動也不敢動,緊盯著巴雅爾的背影,右手卻把刀柄握的越來越緊。
城門口,拓跋野率領一眾長老和掌事在大門左側等待。
俟利遠遠下馬,一路小跑過來。
天狼城城門的高大,城內道路的平坦,兩側房屋的整齊,一點草屑、羊糞、屎尿也看不到的街面,給出自遊牧部落又跑遍了遊牧部落的俟利一行人帶來的衝擊,自不必說。聽著天狼部長老們和掌事們依次的介紹,一路行至天狼廣場。站在廣場上看著前邊的議事大廳,又是一翻震撼。
俟利已經不記得自己是用那隻腳先邁進大門的了。俟利去過大夏,也去過騎一匹馬能走到的所有草原部落,自詡已經是見多識廣,可是從到天狼城開始,眼前所見的一切,都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狀態,衝擊著他。他已經開始手足無措了。看著俟利的狀態,天狼城眾人無不倍感自豪和驕傲,後背也一個比一個挺的直,臉上一個比一個笑的燦爛。
長桌從大廳這頭擺到了那頭,烤黃羊、燉狼肉、手把肉、奶豆腐、炒米,擺得滿滿當當。中間還放著一溜陶製的酒罈。塔娜和阿史那雲帶著幾個女人在擺放餐具。李漠正在一邊的火盆邊上烤肉。
看到眾人,李漠起身擦了把手,向俟利走來。一把拉住俟利的手,說到:「不用說,這位就是草原上最會賺錢的俟利老爺吧!歡迎你來天狼城。」
俟利已經不知道怎麼接話。笑著,楞在當場。
李漠轉身,拍了拍拔也古的右臂,「親軍營統領拔也古,果然是渾部最優秀的勇士,阿吉接回丹珠了嗎?告訴財讓大叔,別為一點財禮發愁,讓阿吉和丹珠來天狼城,他們的陪嫁,房子都由天狼城出。」
李漠的話,讓所有人都愣在當場,只有巴雅爾略知一二,在一旁偷笑。
俟利侷促的看著拓跋野。拔也古全身發抖,眼圈發紅,沒有人介紹,不知道眼前這位是誰,自己家裡那點事,他盡然比自己都要清楚。
天狼城眾人知道李漠說今天晚上有客人,以為他們都已經認識,而且李漠已經叫出了對方的名字,更是比他們都清楚對方的情況,自然沒有人多嘴給俟利他們介紹李漠。
李漠像對家人一樣對大家說,快坐吧,至親、美酒、佳肴,都齊了,我們就別站著了。
眾人落座。
接下來的場面就由赫連勃來負責了。
這是織坊的布。那是特戰隊專門去打的狼。這是陶坊的缸,那是酒坊的酒。然後又補充介紹了財務部掌事阿史那雲,醫護隊隊長塔娜。最後才指著李漠說,今天這頓飯是李漠的主意,也是李漠說他來請客。
俟利這才知道原來這位瘦弱的年輕人就是和自己一直聯繫的李漠。
拔也古依舊茫然,李漠是誰?
赫連勃介紹完了,進入吃喝環節,自然是獨山長老負責。
他先打開一隻小罈子,給每人面前的小碗裡斟了小半碗。酒液清亮透明,掛在碗壁上慢慢往下淌,酒香混著炭火的熱氣飄滿了整個大廳。
獨山長老端起來,先聞了聞,眯著眼嘬了一小口,含在嘴裡半天沒咽下去。
眾人都看著他。
「烈。「獨山長老終於開口,把那口酒咽了下去,砸了砸嘴,「但是香。後勁大。「
呼延端起來一口悶了,酒剛下肚就咳得臉通紅,眼淚都出來了,一邊咳一邊喊:「好東西!好東西!夠勁!「
俟利端起來抿了一口。辣意從舌尖燒到喉嚨,又從喉嚨暖到胃裡,一股熱氣順著脊梁骨往上竄。直呼一聲「好酒!比馬奶酒好,比大夏從中原買來的濁酒還要好!這是我喝過的最好的酒。這酒叫什麼名字?有多少?怎麼賣?我能不能賣?」
眾人看著俟利的急切,想起一進門李漠說他草原上最會賺錢的人,還真是。紛紛哈哈哈笑了起來。
李漠接過話頭,俟利老爺不當渾部首領,卻想要賣酒,可真會躲輕閒呢!賣酒的事,明天慢慢再談。這酒現在還沒有名字,大家都是第一次喝。趁著今天,大家一起給想幾個名字吧。
一群部落人,字不識幾個,剛剛走出饑寒交迫的生死線,能想出啥名字來,不是叫「辣嗓子」,就是叫「燒肚子」,或者就是「一臉紅」,最好的名字也就是俟利給起的「火燒雲」,一口喝下雲,燒的臉紅,像天上的火燒雲。每說出一個名字,大家都說好,都要端起碗喝一輪酒,生怕自己少喝了吃虧。
無奈,還是李漠接過話頭,咱這酒,一種烈的,一種淡的,烈的賣給大夏叫西風烈,像我們草原冬天的風,也像我們草原人的脾氣。淡的叫草原醉。草原人喝過烈的,就不會喝淡的,在咱草原上只賣烈的,就叫蒙倒驢,意思是這酒能把驢都蒙倒,誰不服誰來喝,被蒙倒的都是驢。
眾人哄堂大笑,數人噴酒。一致同意就用這名字。
桑布在一旁搓著手笑,臉上的皺紋里全是得意。這酒是他帶著徒弟試了幾十次才燒成的,從蒸糧、拌曲到蒸餾、接酒,每一步都是李漠畫的圖,他帶著人一點點摸索出來的。頭一爐能燒成這樣,他自己都沒想到。
酒過三巡,菜走五味,一桌人都打開了話匣子。
李漠舉起酒杯,給每個人敬酒。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一大口下肚。
下一位,「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又一大口。
又下一位,「慨當以慷,憂思難忘。」再一大口。
眾人安靜下來,想聽他說話,等著他來敬酒。
到了拓跋涉野這裡,「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輪到赫連勃,「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李漠一個人一個人的敬,一大口一大口的喝。等敬完了,也說完了。李漠舉起酒碗,酒液在燈火下晃了晃。他忽然想起什麼,晃了一下神,隨即仰頭灌了下去。
眾人愣了一會兒,才爆發出叫好聲。呼延拍著桌子喊:「好!雖然聽不懂,但就是好!「
今天的第一碗酒入口,李漠就覺得很熟悉。直到這會兒,這股勁上來,才想起來,這勁兒,不就是前世的老白乾嘛。
老白乾,前世的最後一杯酒就是老白乾。
那具倒在出租屋裡的軀體,會有人去收斂嗎?會埋在那裡呢?會有人去燒張紙錢嗎?
他的眼角慢慢滲出了淚。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遠在另一個世界的人聽。但大廳里在等著他說話的人們,一直在靜靜的聽,大家聽的很清楚。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李漠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他慢慢低下頭,徹底醉了。
阿史那雲和塔娜幾乎同時從座位上沖了出來,都想去扶李漠。
「咚「的一聲,兩人的額頭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兩人同時捂住額頭,對視一眼,臉刷地紅了,又同時退了回去,誰也不好意思再上前。
巴雅爾從旁邊走過來,彎腰把李漠背起來,一步步走出了議事大廳。
大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大家剛想笑二女的表現,赫連昭忽然開口,皺著眉問:「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是什麼意思?「
沒人回答。
雖然大部分人聽不懂中原詩詞,但最後幾句話里透出的悲傷是裝不出來的。李漠那樣的人,天塌下來都面不改色的人,會在喝醉的時候念出這樣的句子,那一定是埋在他心裡最深的東西。
獨山長老默默擦了擦眼角。他老伴走得早,一個人把兒子、女兒拉扯大,兒子又在和北狄的衝突里沒了。他懂那種「千里孤墳「的滋味。
融雪的夜,很冷,西北風不時的捲起殘雪,圍著一叢叢枯草聚攏,把它們掩埋成一個個白色的小墳包,只等著春來,再把這白色化成生命的養分……
第一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