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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白災

2026-10-08 23:30:29 作者: 作家OdbQ8c

  第二十二章白災

  一年前,俟利家的商隊從西邊帶來了一種白白的細鹽,不苦,不澀,也沒有硌牙的雜質,更重要的是價格僅僅是粗鹽的一半。渾部的百姓像撿到了上天白給的便宜,都趕著牛羊,背著皮毛去換細鹽。吃到了細鹽的人們,更是看見家裡存的粗鹽就皺眉,這黃黃的、又苦又澀的東西,我以前是怎麼吃下去的?這種東西,只適合餵牲口。

  賣粗鹽的販子還在不停的吆喝,就算是人不吃了,也可以餵牲口啊,粗鹽餵牲口最合適。

  可是細鹽的價格就只是粗鹽的一半,人們算的很清楚,就算是給牲口餵細鹽,也比買粗鹽餵划算。

  沒幾天,粗鹽販子就被當做騙子,趕出了渾部的草原。從那以後,再也沒人見過還有誰來販賣粗鹽,人們甚至已經開始淡忘粗鹽曾經是必不可少的物什。

  細鹽帶來的幸福日子僅僅過了半年,當商隊又一次在草場邊擺開攤子的時候,人們發現細鹽漲價了,漲了五倍。有不甘心的人去找賣粗鹽的,找了幾波也沒有找到,直到家裡的鹽罐子徹底空了,才捏著鼻子去換高價的細鹽。

  緊跟著,大夏過來的糧食漲價了,漲了五成;部落的官稅漲了三成。

  母羊產羔子的速度早已經趕不上持續基本生存的消耗速度了,眼看著羊群變的越來越小。

  阿吉一早就牽著家裡的十隻羊出門了,還好到了換鹽的地方遇到大哥的手下吉讓大哥在集市維持秩序,替莫賀頭人收稅,才免去了排隊的麻煩,提前換到了小半罐細鹽。

  看到從隊伍前邊走出來的阿吉,吉讓迎了上來,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塞進阿吉的袍袖。

  阿吉剛要推辭,抬起的胳膊就被吉讓一把捏住,說道:「親軍營已經三個多月沒有關餉了,又沒有地方去打草谷,拔也古大哥把這樣的好差事都給了我們兄弟,好壞也能撈著一點嚼穀。這點細鹽是俟利老爺家的管家剛剛給的,說是拔也古大哥有空的時候去他那裡喝酒,有掙銀子的買賣一起商量。正好見到你,回家跟你大哥過個話。明天晚上,兄弟幾個等他。」說完,轉身離開了。

  拔也古就是阿吉的親大哥,在莫賀身邊擔任親軍護衛統領,是吉讓的頂頭上司,一直很關照這個從小一起玩大的兄弟。

  阿吉回到家,看到大哥還沒有從營里回來,就去羊圈給羊餵水。

  莫賀頭人家的羊群越來越小,管家和羊倌都挨了鞭子。這幾天羊倌故意把羊群趕進別人家的群里,進去的時候是五十隻,出來的時候就變成了八十隻。有人去找頭人告狀,還沒有見到頭人,先被管家打折了腿。

  大哥昨天回家交代了,最近不要出去放羊,先餵備好過冬的乾草。

  

  看著圈裡僅剩下的不到五十隻羊,才一年多的時間,交稅、換鹽、換糧,四百多隻都給了頭人,給了商隊。這個冬天可怎麼活啊。阿娘病著,阿爸也找不到活計,吉讓大哥說的掙錢路子,不知道大哥會怎麼想,他要是沒空,那就我去,攢下銀子,翻過年,得去把丹珠接回來,她已經等了我兩年了。

  阿吉盤算著自己的心事,回屋裡等大哥下值回家。

  連續幾天了,每到天黑,財讓就在俟利家的莊園大門口轉悠。家裡能使的銀子都已經使出去了,只求能見管家一面,好在俟利家商隊求個活計。大兒子丹增在親軍營已經幾個月沒有一點進項,翻過年拔也古家的阿吉小子就會來接自己的寶貝女兒丹珠,陪嫁從那裡來?丹增又在拔也古手下當兵,要是阿吉來接丹珠,我們拿不出陪嫁,丹增這個做哥哥的,臉往哪放?

  渾部的傳統,女方的陪嫁決定了族群中女方家裡的地位和榮譽。

  一年多點時間,家裡的羊從三百多到現在剩下十幾隻,這個冬天都要過不去了。

  俟利老爺在部落里一向有好名聲,現在又販著細鹽,發了財,能賞個活路,就有希望了。

  真不如當初不要巴結莫賀這個蠢貨,選擇俟利那該多好啊!

  財讓在西北風裡不時的緊一緊皮袍,等待著管家的出現。

  俟利家的商隊和天狼城商隊約好了,每三天一趟,在渾部西北二百里的沼澤邊交接,那裡正是天狼部計劃開春要建的懸泉城。

  今天正好是商隊交接了細鹽回來的日子。車隊到莊園門口的時候,管家出來了。看了一眼頭髮鬍子泛著白霜正在風裡零亂著的財讓,點了一下頭,轉身去安排人清點車隊和貨物了。

  小一柱香的時間,車隊全部進了莊園的大門,管家才站在大門邊的角落裡向財讓招手。


  一路小跑過來,還喘著粗氣的財讓剛要開口,管家抬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先聽我說。眼下商隊滿了,用不了人。給你兩條路走,要麼帶著家裡人跟著商隊往天狼城跑,天狼城裡能活。要麼過幾天老爺要開通往山南的鹽路,我想辦法保舉你去那條路上干。我忙著呢,老爺還在等我。想好了來找我,也可以讓你兒子明天一早直接去找拔也古。記著,必須是明天一早。」

  看著管家的身影消失在大門裡,財讓邊往家走,邊琢磨著管家的話。

  同一天晚上,兩場家庭會議在兩個不同的家庭里就同一個議題展開討論,僅用了半柱香不到,就得出了同樣的結論。莫賀已經失了人心,繼續跟著他只有死路一條。跟著俟利老爺才是渾部的活路。

  拔也古躺在羊毛毯子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覺。這一年多來,莫賀一邊向大夏搖尾巴,一邊對草原部落亮出最兇狠的獠牙,現在周邊的部落都被打跑了,他就對自己的族人下口。莫賀已經把靈魂出賣給了大夏,變成了草原上的敗類。俟利的生意越做越大,還在不斷的給窮人們活路,他才應該是渾部真正的頭人。俟利老爺的管家約我明天晚上見面,不管什麼事,只要能讓家裡人活下去,讓族人們活下去,我這次都必須堅定的選擇俟利家。可是我拿什麼來跟他們交易?不管怎麼說,我也是渾部的親軍營統領,總不能我去找弟兄們說跟著我干吧……就這樣忐忑著,臨近天亮,拔也古才勉強放下心思,睡了一會兒。

  上午一隊急促的馬蹄聲在莫賀的大帳前停住,馬隊的嘶鳴聲中,大夏黑山城城主府的差役直楞楞地走進了莫賀的大帳。城主府的旨意,渾部上半年的稅貢沒繳清,下半年的一隻羊也沒見。限期兩個月,繳清全年稅貢,否則,李城主和賀將軍率大軍親至。說完,丟下旨意,轉身出帳上馬走了,一口奶茶也沒有喝。

  護在莫賀身邊的拔也古緊張地看完了全場。

  來傳旨意的差役走後,暴怒的莫賀在大帳里又摔又罵。發泄夠了,才對拔也古安排,讓營里派人去向百姓徵稅,按去年的牲口數收,本族的加征三成,外姓的加征五成,不交的,抓人,牽羊,牽馬。兩個月內必須把稅貢湊足。

  拔也古家正是這外姓之人。像他一樣被加征五成的外姓在親軍營里占了一大半。按照去年的牲口數收,就算是交上現在圈裡的全部牛羊,也還得欠著莫賀家的呀。牧民沒有了牛羊,就沒有了羔子,這是要斷了我們這些外姓人的根啊。

  拔也古轉身咬著牙,心裡不斷的罵著莫賀這頭蠢豬,走向軍營。

  這種髒活,就讓親軍營里那些莫賀的本族人去干吧,百姓要恨也只會恨莫賀家。

  親軍營里莫賀家本族的軍士都得了差事,心裡感謝著首領還是照顧自家人,提刀騎馬,沖向了草場上散落各處的帳篷。

  未來兩個月的時間,親軍營里就只剩下拔也古和莫賀嘴裡的外姓軍士。

  回大帳的路上,拔也古心裡越發堅定了晚上要好好和俟利老爺的管家談談,不管怎麼樣都要定下這次的合作。

  丹增--財讓家的兒子,親軍營里的帳前侍衛,自己弟弟未來的大舅哥從背後追上來一把拉住了拔也古的胳膊。

  拔也古轉頭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值守,來軍營幹嘛?

  丹增把他阿爸昨天晚上和俟利老爺的管家聊的事如此這般的告訴了這位馬上要成為親戚的上司。

  拔也古對他說:「真要開山南鹽路,我可以推薦,可你一個人怕也不夠吧?」

  「大哥放心,人手我來找。如今大家都活不下去,俟利老爺給了活路,不干,難道等死嘛!」丹增說道。

  「莫賀家本族的一個也不能找,記住了。」拔也古叮囑了句。說完轉身走向大帳。

  拔也古心裡最後的一道坎邁過去了,底牌有了,頭也抬起來了,只等著晚上和管家見面了。

  俟利老爺要開通山南的鹽路,需要三百個可靠的人分五路,往山南的五個部落運鹽。為了確保安全,每次都需要至少一百個騎兵來護送。一路吃喝全算老爺的,事後分你們三成利,你去安排,人員準備好,五天後就可以出發了。

  莫賀家的本族軍士一直在忙著向外姓人逼稅、牽羊,渾部的外姓人家都掙扎在生死的邊緣。拔也古把聯繫人的活交給吉讓和丹增後,消息在親軍營和騎兵營外姓軍士中隱蔽而快速的傳播,需要的人手全部都是這些軍士家裡的父輩或者兄弟,還沒用五天,三百人齊了。至於一百多護送的騎兵,騎兵營和親衛營輪著以巡防的名義就解決了,根本不是問題。

  至此,莫賀的親軍營和騎兵營,一大半的軍士家人都加入了俟利對山南各部的細鹽銷售。渾部最核心的一批外姓人家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第五天,俟利家去往山南的商隊浩浩蕩蕩的出發了。徵稅的兵士在渾部草原散落的帳篷間掃蕩,所過之處,無不是哭聲震天。

  天邊的雲在向著草原聚集,一天比一天厚,一天比一天低,西北風也越來越大,風聲里夾雜著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的狼嚎。

  老牧人找到巴圖說:「這是白災要來了,山裡的狼找不到吃食,已經下山了。」

  巴圖把老牧人的話匯報給李漠的時候,快馬剛剛送來密信。巴圖站在一邊安靜的等著。李漠看完密信後,轉身看向門外的天空,像是對他自己,又像是對巴雅爾和巴圖說:「這場大雪要下就快點下吧,倒是省了我們很多麻煩。」說完,坐下寫出一道密信,交給巴雅爾「快馬傳回渾部。」看著這一幕,巴圖一頭霧水看著巴雅爾,巴雅爾只對他微微一笑,什麼也沒有說,轉身出門去了。

  李漠這才對巴圖安排:天狼城發出通知,所有的牲口不再出城,啟用冬季儲備草料。城門關起來,城牆守兵加一倍,一個時辰換一次崗。

  以前還是考驗部族生死的白災,現在變成了天狼部的節日。難得全員集體閒下來,扎堆泡澡的,殺羊烤肉的,竄門聊天的,牽手約會的,天狼城裡一派生機。

  這段日子裡最忙的要數塔娜帶領的醫務隊了。天狼部的集中大婚,讓女人們集中受孕,集中生產。塔娜像是追著女人們的哀嚎聲在街巷間蹦忙,卻又總是帶來一陣陣嬰兒響亮的啼哭。

  人們的笑聲、幼兒的哭聲、鄰裡間的祝賀聲,夾著奶香的嬰兒尿臊味、大鍋煮肉的香味,揉在一起,讓大雪裡的天狼城涌動起濃濃的春意。

  天狼城的巨大城門,除了每天一兩次持特殊令牌的黑衣黑馬快速進出,再也沒有為任何人開過。

  大雪下到第三天的時候,莫賀的一位本族老人跌跌撞撞的衝進了莫賀的大帳,哭喊著訴說,他家山坳子裡留下來防大雪的冬季牧場,三天前還有半人高的乾草,今天早上圈裡的草吃完了,把羊群走到冬季牧場才發現草被啃光了。旁邊就是俟利家的牧場,有人看到是他家的羊群吃光了山坳里的草,家裡的羊沒有草吃,過不了冬了,可讓他怎麼活啊。

  莫賀看著面前哭訴的老人,說到:「拉布舅舅就不要說笑了,一天時間,俟利家的羊怎麼可能吃光你家山坳里留的草。」

  「怎麼不可能?幾千隻羊啊,不到一天就啃光了。」老人說著。

  莫賀以為自己聽錯了,追問:「你說多少只羊?」

  「幾千隻啊,根本數不過來,放羊人都有一百多個。每次趕出來,都能鋪滿整片山坡。」老人補充道。

  「幾千隻羊,一百多個放羊人……」莫賀一邊反覆的自言自語,一邊來回的在大帳里踱步。「大夏的稅貢再有三千隻羊就補齊了,這不就夠了。俟利堂叔,侄兒活不下去了,只好拿您開刀了。」

  心裡拿定了主意,莫賀叫來管家安排著:「一年了,也沒有好好聚一聚,去把我們本族的親軍頭領和俟利叔叔都請來,殺幾隻羊,今天晚上大帳里本首領請大家喝酒,吃肉。」說完轉身看向剛剛為自己送來這大塊肥肉的老人說道「拉布舅舅,您晚上也來一起喝酒,吃肉,看外甥怎麼給您報仇。」

  莫賀想起了身後還有一位一直護衛著自己的拔也古,乾咳了兩聲,轉身對拔也古說道:「拔也古,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一直把你當做是我莫賀的家人,我的兄弟。我的親軍護衛統領,今天晚上你也要來和我的家人們一起。你先回家去吧,換一件新袍子,晚上來一起喝酒。」

  拔也古口頭答應,轉身離開,心裡卻是十二分的緊張,這頭蠢豬,今天晚上一定會對俟利動手,他是需要我的護衛。用我的時候我就是兄弟,不用的時候,我就是外姓人,要加征五成的稅。他要是殺了俟利,那我們的活路就斷了。

  出了軍營,拔也古叫上吉讓和丹增,在風雪裡繞出去幾里地的大圈子,確定沒有人跟著,才一起找到了俟利家的莊園。

  眾人分析:一莫賀今天晚上一定會對俟利老爺動手。二俟利老爺必須得去,不去的話,莫賀就會有藉口派親軍來抓人。三既然說是喝酒、吃肉,那就只會在吃喝的中途動手。四不管怎麼說俟利老爺還是莫賀的堂叔,當著本族的面,直接動刀,不體面,不會做。那就只能是給俟利老爺的酒菜里下毒。莫賀的廚師和吉讓相熟,也是外姓。廚師的兒子就在山南路的商隊裡。管家和吉讓馬上一起去找莫賀的廚師。

  商量完後,為了不引起外人的懷疑,拔也古和丹增各自回家。管家進內屋拿出一小包東西揣進懷裡,又去廚房背上一隻殺好的羊,才和吉讓迎著風雪向莫賀的大帳走去。


  全程,俟利老爺都只是在說「這可怎麼辦?」「全靠你們了。」等等沒有鹹淡的話。

  到了莫賀大帳附近,吉讓通知值守的兄弟,以俟利老爺聽說首領要請客,讓管家來送羊的名義,叫出了廚師。

  管家從懷裡把藥包和羊肉一起交給了廚師,附在廚師耳邊這般,那般的一通交代,並承諾讓他兒子做一支商隊的管事。廚師不停的點頭,感謝俟利老爺,又反覆地承諾著讓管家放心。

  事後,幾人各自散去。只有吉讓去通知拔也古晚上以護衛為名,不要吃,也不要喝。

  次日清晨,風雪依舊。隨著一早來添碳火,清掃殘羹的廚娘驚恐的尖叫聲在大帳周圍傳開,人們才知道首領莫賀及其親隨,俱以口鼻流血斃命於大帳。

  在大帳事件傳出來前,另一條消息已經在早起的人們之間傳播。大清早的,看到一隊大夏差役騎快馬,從大帳那邊衝出,向黑山城方向疾馳而去。當人們還在傳大夏差役一定是又來催稅了,這幫大夏人真是沒有見過羊肉的狼啊,這麼大的風雪,還要來催。

  接下來便是首領及其親隨皆斃命於大帳的消息開始流傳。

  兩條消息疊加後的結果就是:莫賀首領遲遲交不上稅貢,大夏生氣了,派人殺了莫賀和他的親隨。看來大夏要派部隊來剿滅渾部是真的,他們真幹得出來,等雪一化,他們可能就會來了。

  剩下就是這兩條消息在隨後的幾天裡,渾部內部每天一個版本的自然發酵了。

  最後確又形成了大概一致的結論,那就是大夏會在雪化後出兵,渾部欠大夏的稅貢還差三千隻羊,能拿出這些羊的只有俟利老爺,能救渾部的只有俟利老爺了。俟利老爺是首領的堂叔,要推舉他做渾部的首領。

  當然,所有這些消息的傳播和改造,一直也沒有缺了夜梟的參與。

  天上的雲淡了,雪小了,西北風也慢慢停了,天狼城外的人們揪著的心也終於能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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