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衙門。
幾十具屍體擺在百戶大院中。
沈澹之面色凝重,目光一一掃過。
江序立於一旁,壓制心神,以免被看出端倪。
他本是想上報頂頭上司崔奎,不料「正好碰上」準備離衙回家的沈澹之,這位千戶大人便順理成章地問詢驗屍了。
「豈有此理!」
沈澹之看過屍體後,勃然大怒:
「我錦衣衛雖不復往日榮光,可到底是天子親軍!」
「這夥人竟膽大包天襲殺錦衣百戶,簡直目無天子,該夷九族!」
江序默默看著他表演。
【洞若觀火】可還在示警呢。
這位沈千戶心底里正對他惡意滿滿。
「可曾查明這夥人的身份?」沈澹之又問。
江序搖頭:「他們身上並無可供查證的文書信件。」
沈澹之眉頭緊鎖,忽地冷哼一聲:
「定是前朝餘孽的手筆了。」
「你破獲劉文昭一案,把這群妖魔鬼怪牽扯了出來,他們自然對你恨之入骨,欲除之後快!」
「竟是如此麼?」江序一副吃驚模樣,「如今各司都在搜捕這夥人,他們竟還敢跳出來。」
「或許正因各司搜捕,他們才狗急跳牆,」沈澹之冷聲道,「來人啊,畫下畫像,全城排查,務必在三日內查清這夥人的來歷,並揪出幕後主使!」
立刻有心腹帶人來畫像。
沈澹之則將江序領進值房,讓人看茶後,問道:
「這伙刺客皆是通脈境,你是怎麼解決的?」
「卑職偶遇了一夥女土匪……」
武夫不全力運轉真炁,旁人很難看出真實境界。
江序決定先藏一手,若是沈澹之誤以為他還是通脈一層,這次脫險只是仰仗他人相助。
那麼假若沈澹之再派人暗殺他,殺手的實力或許還與今日相仿,他活下來的機率便是大增。
「女土匪?」沈澹之眉頭微挑。
「卑職將她安置在了照廳,現在可將她帶來。」江序道。
沈澹之「嗯」了一聲,江序起身前往照廳。
照廳,也叫候廳,和候客廳一個意思。
「沈大人。」
在來的路上,江序便向宋錦棠介紹了沈澹之的身份。
可進了值房,宋錦棠並沒有向沈澹之行禮的意思。
「嗯……嗯?」
沈澹之正端坐著撥弄茶蓋,剛將一口熱茶啜進嘴裡,便瞧見了宋錦棠的臉。
他頓時一驚,差點將熱茶噴出。
「江源郡主?!」
沈澹之急忙起身行禮。
江序吃了一驚。
他之所以非要宋錦棠來錦衣衙門,一是因為她確實是當事人,二則是覺得她身份不凡。
他說不定既能借她遮掩修為,還能通過她對沈澹之起到一定震懾作用。
可他到底是低估了這個女土匪的來頭。
竟是江源郡主宋錦棠?!
如今的大景王朝,異姓王有且只有兩位。
西蜀王宋涼便是其一。
先帝執政中期,天下大亂,各州皆有反叛。
出身布衣的宋涼,在此時投軍入伍,並迅速嶄露頭角。
後來,西蜀南詔合兵起義,勢如破竹,眼看都要打入中原腹地,兵鋒直指京都。
宋涼率軍平叛,後又鎮壓西南十六部蠻族,並以血腥手段馬踏江湖打壓世家,甚至一路南下,收服南洋諸島,為大景擴張版圖。
先帝力排眾議封宋涼為西蜀王,並封宋涼嫡長女宋錦棠為江源郡主。
「難怪她會扮作土匪……」
江序早年聽人提起過幾次這位江源郡主。
說是性情不似女子,極為紈絝不堪,整日飛鷹走狗,四處遊蕩。
還曾帶著一個缺了牙的老婦遊歷江湖,犯下諸多惡行。
饒是在京都,都有關於這位郡主的許多傳說。
不過她遊歷江湖回到西蜀後,這兩年似是安分許多,不再有荒唐事跡流傳入京。
而錦衣衛早已沒了監察百官的權柄,江序對這位遠在西蜀的荒唐郡主便是只聞其事、不識其面。
「卑職見過江源郡主。」
江序連忙向宋錦棠行禮。
這江源郡主雖然舉止荒唐,但從未在男女之事上有過半點出格之舉。
她自見了江序,便一直極度熱情,甚至多次出言調戲,這在以前也是未曾有過的。
看起來江序好像真的獨得偏愛,哪怕放肆些也無不可。
但此女性情無常,喜怒變化,常在一息之間!
江序要真敢「恃寵而驕」,那就是嫌命長了。
「郎君不必多禮,我還等著今宵與你同席共枕呢。」
宋錦棠伸手扶起江序,然後在江序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把。
江序很無奈,他這是怎麼了?
先被女魔頭百般羞辱,現在又遇上一個荒唐郡主!
沈澹之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這位郡主假扮土匪,劫富濟貧,濫殺官員的事兒沒少干。
但對男女情愛未有半分興趣,以至於多有傳言,這位不喜異性。
可如今……
「沈大人,沒別的事我就帶著江序走了。」
宋錦棠簡單說了一遍事情經過。
江序提前打過招呼,她也沒暴露江序的真正實力。
至於她假扮土匪,則如林昭婉所猜那般,乃她一時興起。
用她的話說,既然追求刺激,那就要刺激到底。
天子腳下,扮作土匪,衝撞錦衣,這都不只要被是殺頭了,而是要被夷三族的,可不是刺激到底了嗎?
「郡主慢走。」
沈澹之哪敢多作盤問,滿臉堆笑,恭恭敬敬將宋錦棠送到了衙門口。
臨別時,還不忘囑咐江序一句:
「好生伺候郡主!」
江序:……
他這成什麼了?
「郎君,走吧。」
宋錦棠牽起江序的手,看樣子是要直奔客棧而去了。
「郡主……」
一個老婦攔住了宋錦棠,她面相普通,門牙缺了一顆,腰背微微佝僂,走起路來還一瘸一拐的。
「王爺說了,進了京城,必須先去拜見陛下。」
老婦嘿嘿笑著,看著頗為憨厚樸實。
「這都幾更天了?」
宋錦棠指了指天上月亮:
「皇帝早都睡下了吧,我怎麼去拜見?」
老婦雙手遞上一塊金色令牌:
「陛下剛剛傳令,讓你進宮覲見。」
宋錦棠這才變了臉色。
舉止荒唐是一回事。
不遵聖旨又是另一回事。
再怎麼肆無忌憚,也不能抗旨不遵。
「可惜今夜良宵了。」
宋錦棠撇撇嘴,揮手告別江序,上了一架馬車。
那老婦對這江序微笑頷首,接著充當車夫,駕車而去。
月光悠長,在駛出錦衣衙門一段距離後,安靜不言的老婦忽地問道:
「郡主,假若陛下不曾下旨,您當真要與那位試百戶……春風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