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躲在屋裡的奧村村民,透過窗孔門縫,暗暗地觀察著情況。
那院內廝殺聲停歇,見不是強盜那方贏了,贏的那方也沒有要燒村搶劫的意思,這才敢戰戰兢兢地攢出頭來。
不多時,其中一個穿著繡花外套的中年人,顫顫巍巍地走了過來:「謝謝大人!救命之恩,救命之恩啊!」藥劑坊是他的命,若是沒有焦揚等人的相助……他大概會死拼一場後死去。
安東尼倒在地上,扯著嗓子喊道:「克勞斯師傅,是我,小安東尼!」
中年人湊近一看,臉色大變:「安東尼!你不是當翻譯去了?天哪,你的手……」安東尼的左手腕翻著皮肉,已然露出灰白色的骨膜,正無力地耷拉在地上,傷口還在不斷往外滲血。
克勞斯不敢耽擱,轉身跑回不遠處的藥劑坊,抱出草藥、鹽水和繃帶,快速地替安東尼清創包紮。
他一邊敷藥,一邊朝遠處探頭探腦的村民大喊:「別躲了!是自己人!快出來滅火!」
火勢蔓延了整個村西,正借著西風,有向村中心撲來的意思!
可那些已經被點著的房屋是定救不回來了,只能先以止損為要……好在村廣場周邊多是石牆瓦頂的建築,村子又緊貼著河道,水源不缺。眾人齊力之下,將火勢硬生生擋住。
大火直折騰到半夜,才被眾人齊力撲滅。而村西頭的二三十院,六七十房,早已燒成一片廢墟。
此時,村廣場旁的藥劑坊內。
焦揚卸下血跡斑斑的頭盔,和手腕纏著繃帶的安東尼並排而坐。對面坐著藥劑師克勞斯,以及村裡的執行官。
「可惜手下人少,還是讓那些溜邊放火的賊匪跑了。」焦揚揉了揉發脹的小臂,沉聲道。
「大人快別這麼說!」執行官滿臉後怕,胸前忙不迭地劃著名十字,「要不是您帶人及時殺到,奧斯特克今晚就徹底燒成灰了!感謝天主保佑……」
克勞斯試探地看向焦揚:「大人……安東尼剛才說,您是佩帕堡的新領主?」
佩帕堡,正是新鄉堡在本地人的舊稱。
不過焦揚也沒糾正這「舊名」。他點點頭,卻沒正面答道:「我是老哈維爾的遠親。我那小叔叔五年前死了,按繼承法,由我來頂補領地。」
克勞斯愣了愣,有些猶豫:「可我以前聽人提過……哈維爾老爺似乎一直在培養他的侄子伊恩?」
焦揚眉頭輕輕一挑,糾正道:「不是伊恩,是伊森。」他喝了口淡果酒,潤了潤喉嚨,「我老叔當年確實起過這心思。可後來家族內部核查血親順位,我的繼承順位更高。」
克勞斯心下疑惑,怎得焦揚這個遠親,反而比哈維爾的親侄子更有繼承權?
正當他要斟酌詞句,開口要問之時。
焦揚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況且,我父親當年私下贈給哈維爾數千格羅申,換來他老人家立的遺囑。」
安東尼在一旁充當翻譯,見焦揚聲音壓低,連他都不自覺小聲翻譯。
克勞斯和執行官恍然大悟,不經意間對視一眼。貴族內部這套私下的黑箱手段,他們見得多了,頓時對焦揚的「正統少爺」身份再無半點懷疑。
畢竟,貴圈這麼亂,親父子長得不像都大有人在!何況還是遠親。
焦揚話鋒一轉,問道:「我初到此地,想問二位,這的盜匪一直這麼猖狂?」
執行官重重嘆了口氣:「擱前幾年太平得很。可自從去年匈牙利軍隊過境,路上的流寇土匪就越來越多……但像今天這種敢放火屠村的,還是頭一遭見。」
「他們可不是一般土匪。」焦揚指了指門外堆放的戰利品,「全套鐵甲就有三副,雜七雜八還能再拼湊三副,再算上那些嘍兵,能拉出二十多號武裝力量,分明是一夥悍匪。」
此前充作斥候的羅恩,明顯錯判了人數。但這本就是焦揚強行委派的任務,也不能要求太高了。
「村衛隊八個人死傷大半,這事決不能就這麼算了!」執行官咬牙切齒,「等我們通報了領主大人,必定要這伙匪徒血債血償!」
「你們的領主是哪位?」焦揚裝作隨口一問。
「瓦茨拉夫大人。」執行官解釋道,「這片地原本屬於祖爾大人,但一年前被賣給了杜巴家族。杜巴家族家主瓦茨拉夫只是碰巧和國王陛下同名。」
這話一出,焦揚心裡翻起軒然大波。
他倒不在乎同名問題——波希米亞到處都是叫瓦茨拉夫的,來紀念古代的那位聖瓦茨拉夫。
他在乎的是兩點:第一,奧斯特克原本是祖爾的領地,可一年前被賣了;第二,在中世紀,領地產權竟然可以像貨物一樣直接買賣!
更要命的是,祖爾的信使要求哈維爾明天正午前去應召!可祖爾自己都把這地給賣了,這當中的利害關係與政令錯位,水深得嚇人。
其中絕對有他不知道的隱情,伊森肯定還瞞了他什麼!
「沒事,想了點領地上的雜事。」焦揚收回思緒,擺了擺手。
執行官起身,面向焦揚躬身一拜:「焦揚爵士,我代表奧斯特克三百多號村民,謝過您的救命之恩。」
說著,他將一個沉甸甸的木匣捧上桌,木匣落在紅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村子剛被洗劫,這是大傢伙兒拼湊出的一點心意,請大人務必收下。」
焦揚掃了一眼木匣,裡面裝滿了銀幣首飾,少說也得有上千格羅申。他手頭正缺錢,自然不會假客氣,點頭將木匣攬過。
正當氣氛稍稍緩和時,房門被猛地推開。
羅恩臉色慌亂地衝進屋,連規矩都顧不上,貼在安東尼耳邊極快地說了幾句。
安東尼聽完,整個人如遭雷擊,顧不得手腕劇痛,失聲對焦揚附耳道:「大人!休不見了……伊森跑了!」
「什麼?!」
焦揚雙眼瞳孔驟縮,心底破口大罵。那個知道他弒殺前領主、冒名頂替唯一真相的活口,跑了?!
休是幹什麼吃的!他是特意挑休的那股子忠誠勁,才在他和羅恩之間,讓他去看守伊森的。
難不成休是被收買了?不然他身披鏈甲手持獵刀,怎麼可能看不住伊森!
焦揚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面上不露聲色,起身一把扣住木匣。
「村內百廢待興,兩位不必遠送。」
扔下這句干硬的客套話,焦揚拎起頭盔,拔腿跨出房門,向著目的地奔去。
等到他們一行人趕到那塊小高地,他蹲下身,在火把的光亮下,看著地上連片的暗紅血跡。
休沒有背叛,他死了,被伊森殺害了。
他不知道手無寸鐵的伊森是如何對付得了休的。他本來計劃著,明日不去應徵,以此再拖上個幾日。
但伊森跑了。
焦揚心裡一陣煩躁,計劃不得不再次壓縮提前了。他咬緊後槽牙,匆匆向奧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