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特克的村廣場,數支火把在安靜燃燒,撐起黑夜中一塊光亮。
「阿格娜,你們一家先去奧多倫家裡暫住些時日,等修……建好新房了再說。」執行官對著一位婦人輕聲說道。她手邊還領著個十二、三的孩子,孩子卻在這個年紀便沒了爹。
奧多倫的妻子也走過來,拉過她的手,安慰道:「節哀吧……妹妹你男人一輩子老實巴交沒做過壞事,主會接引他去天堂的。」
聽到這話,阿格娜低下頭抽泣,強忍著不哭出聲。
「妹妹你放心,你們娘倆就只管安心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往後我們就是一家人……」
執行官嘆了口氣,在沒人注意的地方抹了把臉,拖著沉重的腳步繼續向下個遇難的家庭走去,問問有什麼難處。
夜深,有近百人無家可歸,暴露在初春的寒風裡。
他順著動靜往廣場那頭看去。村裡的小伙子們正把屍體往空地抬,此刻已經堆積成個小山了。粗粗一掃,怕是有六七十具了。可憐這些街坊鄰居,明天運出去,卻大多沒法埋在教堂的墓地。
突然,他腳步一停,從屍體堆里看到幾張面生的臉——那是黑衣強盜的屍首!
執行官胸口一陣劇烈起伏,壓著怒火喝道:「把這些畜生的屍體揀出來!別沾了街坊們的血!明早丟去村外的林子裡,讓他們餵野狗去!」
說話間,焦揚帶著人折返了回來。
這可是他們村的大恩人,還是附近城堡的新騎士。執行官又簡短地囑咐兩句後,壓下情緒,快步上前迎去。
焦揚也正要找他。
伊森逃脫後定會去告知祖爾真相,攔路設卡根本不現實,只能做好最壞的打算。
「焦揚爵士,您也看到了,若不是您出手相救……恐怕奧斯特克今夜連收屍的人都沒有了。」
「執行官大人,死者已逝,還望節哀,但——」焦揚視線掃過那成堆的屍山,引出真正的話題,「村里還有一半活人,咱們得替活人打算。」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這伙強盜還沒殺乾淨,他們組織嚴密,絕不似隨意搶錢的流寇。未來保不准不會回來,復今日之仇。到時候我等不在,奧斯特克拿什麼擋?」
執行官臉上的血色褪了大半,硬著頭皮說道:「等天亮後,再從年輕夥計們補齊衛兵隊,不,怎麼也得擴招到十幾個……」
「沒用的。」焦揚直截了當地打斷他,「恕我直言,你們村此前也有八個衛兵,今晚一頓飯工夫就被屠了個大半。如今村里人丁減半,難不成村衛隊還能招更多人手?」
焦揚指了指村西頭燒成廢墟的房屋群:
「若是要防備今天這等規模的悍匪,村子至少得有十五名帶甲才能應對,穩妥的話更是需要二十以上。可這對奧斯特克,現實麼?」
執行官哆嗦了一下,閉上眼,沉默片刻後絕望說道:「不現實。」
「像是薩邵這種大鎮還好說,可像是和奧斯特克一樣甚至更小的村落,像西北的霍塞拉迪,往南的佩特日科維,哪個敢說自己不會被打!每個村落多說就七八個衛兵,有的甚至連三四個人都湊不出,在成群的悍匪眼裡,就是待宰的羔羊!」
執行官身子一顫,眼神徹底沒了生氣:「可……可我們又能怎麼辦?杜巴大人這時怕都還沒收到消息,咱們就是一個大一點的村子,修不起城牆……而且領主也絕不會讓我們修牆的。」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焦揚身子微微前傾,說出了他的目的,「單打獨鬥是死路一條,但如果把周邊幾個村落的小伙子全部擰成一股繩呢?」
執行官一愣:「擰成一股繩?」
焦揚伸出右手,將五根手指重重握成拳頭:
「不錯。把力量聯合起來,組建一支『聯防隊』——地方互保,聯合防禦。」
「悍匪們倚仗的,無非便是來去如風,攻於一處,讓分散的各個村莊防不勝防。我們若想和他斗,就必須也把力量合於一處。」
執行官有些猶豫:「可……若強盜突襲村子,等到時候把民兵調走了,本村怎麼辦?」
焦揚輕扶他的背,示意他向北看去。
「看到那座小山了嗎?那就是我的佩帕堡,來去不過一里(英里的里)。我若是在山腳下設立駐地,用烽煙傳信,能有多快?」焦揚笑著問道。
「不到兩刻?」
「沒錯,若是之後有馬,配上騎兵,更是只有五六分鐘的距離。更何況,我什麼時候說要把村子的民兵全抽空。」
「那大人您的意思是?」
「村衛隊依舊還會成立,不過在此之外,再成立一個聯防隊……」
兩人說著便踱步進入屋內。執行官沉思良久,又仔細盤問了幾個細點。見焦揚早有腹稿,對答如流,心中的猶豫終於散去,只剩下最後一個困惑。
「大人,您……何苦要費這般心思?您有城堡,奧斯特克也並非您的領地。」執行官苦笑道,「若是揣著惡意去想,奧村要是散了,對大人卻是好事。您在附近,還能藉此多招上幾戶佃農僕役呢。」
焦揚看著他,笑著反問道:「想聽真話假話?」
「大人果真是……異於常人,請大人明示。」
焦揚收起笑臉,正色道:「假話是,因為我比較有騎士精神,立誓要保護弱小,憐憫世人。」
「那真話呢?」
「真話是,建立聯防隊,我的封地離城堡最近,我自己才是最大收益者。」
「大人還真是坦誠。既如此,我便去召集全體村民,宣布此事。」
焦揚點點頭,送走執行官。他的手指在桌上輕敲,內心暗自盤算。
其實他剛才所謂的「真話」,也只說對了一半,也只說了一半。對的那一半便是他的確是最大受益人。只不過第一優先目標,不是對匪徒,而是要對付他所謂的「封君」祖爾。
但還不夠,用大義撮合起的聯防隊,保不準會臨場變卦。
「安東尼,把大夥都叫進來。」
片刻後,閔航、羅恩以及托馬斯、約翰兩名拉泰僱傭兵陸續進了房間。
「今晚這一仗,大伙兒都是拿命拼的,我都看在眼裡。」
焦揚打開坐上的木匣,頓時兩名傭兵的目光被那上千枚的格羅申狠狠抓住,喉嚨都不自覺顫動下。
他看在眼裡,微微笑道:
「你們跟著我,求的是錢。但只要肯賣命,在我這兒,絕少不了你們的賞銀!」
說著,他抓起一大把銀幣,「嘩啦」一下放在桌面上,對其中那名叫托馬斯的傭兵說道:
「這是你的,拿著。」
這一把足有百餘枚,頂得上兩三個月的進帳!托馬斯呼吸一粗,忙不迭躬身致謝:「謝大人!謝大人!」
「別看了,每個人都有。」
焦揚笑罵一聲,抓出同樣一大把錢幣,放在眼神狂熱的約翰身旁。
接著,焦揚伸手要給閔航和安東尼抓錢,卻被兩人聯手按住。
「咱倆還來這套?」閔航搖了搖頭。
安東尼則是按著纏滿繃帶的手腕,動情道:「大人救了我們村,我這條命都是您的,哪能要這錢。」
焦揚見兩人態度堅決,也不強求。
他轉向羅恩,抓出一把錢遞過去。羅恩拼力把視線挪開,後退兩步連連搖頭:「老爺,我……我當時就在後面放了幾暗箭,這錢我不敢拿,拿了我不安心。」
「你那個可不是暗箭,你忘了?當時那名匪首,可是你一箭射進對方胸前,他這才力短,我可都是看在眼裡的。」
羅恩被誇得有些發愣,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小聲嘀咕道:「那……那我拿一半!拿一半就行!」說著,他小心翼翼地切開那堆銀幣,用手劃拉了一半抱在懷裡。
見分配完畢,焦揚收斂笑容,看向兩名僱傭兵和羅恩:
「托馬斯、約翰、羅恩,我有一個要緊任務交給你們三個。」
托馬斯一拍胸脯:「大人儘管吩咐!」
焦揚指了指木匣里剩下大半的銀幣:
「我要你們去幫我招兵,不管用什麼方法。而且,我只給你們半天時間。今天正午以前,必須回來。」
他繼續看向面前略顯呆愣的三人,用手敲了敲一枚成色很新的格羅申,發出銀幣特有的清脆聲。
「凡是能給我帶回一個有硬工夫、能打仗的老兵——每帶回一個,我賞給你們三十格羅申!」說著他看向面露難色的羅恩,「但只要能上手摸武器,敢打仗的小子,我也給他二十格羅申!」
羅恩聞言,原本僵硬的臉色瞬間舒展開來。他狠狠地點了點頭,也向焦揚保證:「絕對完成任務!」
他又交代了一些事項,三人齊齊保證。看著三人連夜離去,他長呼了口氣。
聯防隊和僱傭軍,便將是他在這個混亂的時代,拉起的第一支聽命於自己的武裝力量。
但是,也只是聽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