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快落山了。
小芮坐在新鄉堡的院子裡,手簿攤在膝頭。她核對完穀倉最後一筆黑麥的數量,在紙上記下數目,隨後合上手簿,放到一旁。
焦揚曾囑咐她清點堡里的各項物資,如今,她都做完了。
她抬頭看向院外,夕陽已經徹底沉到了木柵欄後,只剩天邊還留著一片火燒雲。再過半個小時,天就要黑了。
可焦揚依舊沒有回來。
小芮站起身,走進主樓,拿起桌上的火摺子,又往院門走去。
她登上城門塔樓,透過牆上的射擊孔向外看。
山道從堡門延伸出去,到了石階處便急劇向下,消失在高地邊緣。她盯著路的斷口看了很久,直到最後一點天光消失,也沒等到焦揚。
她抿了抿嘴,點亮早已熄滅的油燈,回到主樓。
斯通神父還躺在床上。
他的病情已經好轉了不少,但仍然有些發熱。小芮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神父,你感覺怎麼樣?」
斯通睜開眼,聲音有些虛弱。
「頭暈,還有些噁心。」
小芮拿出體溫計,替他測了體溫。38.2度,燒是退了一些,但還是有些高。她倒了一杯溫水,倒出兩片阿司匹林,服侍著神父服下。
等一切處理完,她收拾好醫療箱,回頭看了一眼神父。
「你先休息,有事叫我。」
斯通點了點頭。小芮提著油燈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她沒有回屋,而是坐在院子的木椅上,把燈放在腳邊。她怕進屋後聽漏了外面的叩門聲,索性便在外面等。
夜色越來越深,山裡的風也漸漸涼了。小芮抱著胳膊,裹緊衣袖。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刺鼻的煙味飄了過來。
小芮心頭一緊,立刻拎著燈一路小跑上了主樓頂層——這裡地勢最高,視野最好。
遠處有火光,那似是奧斯特克村起火了?小芮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焦揚說過他今天要去拉泰,也記得他離開時說過,傍晚就能回來。她記得,奧斯特克就在去拉泰的路上,他會不會經過那裡?
小芮抓著窗沿,努力朝火光中看去。
太遠了,什麼也看不清。
她又看了一會兒。
奧村那的火勢似乎小了一些,但城堡還是一如既往的死靜。
她從樓頂下來,走到院門邊,打開門栓,探頭向外看了一眼。
山路上空無一人。
她重新關好門,回到院子裡。
焦揚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或許是路上耽擱了,又或許是被人攔下了,也可能是遇上了劫匪。
她不願再往下想。
小芮掏出手機,長按打開屏幕。
夜越來越深。
她幾次起身去看院門,每一次都失望而歸。後來,她乾脆把椅子搬到了門邊,坐在那裡,連油燈里的燈油快燒完了也沒注意。
直到唯一的火光漸漸暗下去,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喝水了。
她起身回到主樓。
斯通神父睡得很沉,呼吸平穩。小芮走到床邊,替他掖了掖被子,又摸了摸他的額頭。
燒已經退了。
她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桌前。桌上放著紙和羽毛筆。
她坐下來,想了很久,終於開始寫信。
「斯通神父: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下山去找焦揚了。
我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他。
如果我沒有回來,請你照顧好自己。
你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藥和醫療用品,我都放在了原來的位置。每天該怎麼用,我也寫在了另一張紙上。
堡里的糧食、錢和其他物資,我已經重新清點過,帳目和清單都用德文抄好,放在一樓的桌子上。
如果以後有人來找你,記得不要輕易相信他們。
還有,對不起。
我知道自己這樣做很自私,可我不能就這樣待在這裡,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有的消息。
如果焦揚真的出了事,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有勇氣活下去。
柳小芮。」
她把信放到一旁,等墨跡干透,再仔細折好,放進懷裡。
隨後,她拿起手機,關掉了剛剛用到的翻譯軟體,打開相冊。
看著逐漸減少的電量,每一眼都可能是最後一眼了。
看著那些昔日親密的人,如今卻再也見不到了。
她打開簡訊,給父母、好閨蜜,還有每一個想念的人,逐一寫下了長長的消息。她知道這些簡訊永遠不會有人收到,但她還是發了出去。
直到給最後一個人發完消息,小芮終於再也忍不住,捂住臉,大聲哭了起來。可沒人聽得到。
黑墨的天已經開始發藍,小芮不打算繼續等了。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淚漸漸止住,才擦乾臉,起身回到屋內。
她把信放在桌上,又檢查了一遍醫療箱,確認藥物和用品都留在了神父能找到的地方。
隨後,她走到牆邊,取下掛著的短劍——這是焦揚親手給她的。
她把劍掛在腰間的牛皮帶上,繫緊衣帶,又拿起一小袋食物,塞進懷裡。
她要下山。無論如何,她都要親自去找他,哪怕是一具屍體。
小芮走到院門前,伸手握住門栓。
她知道自己可能會遇到危險,也知道自己未必能找到焦揚。
可她已經等不下去了。
她抬起門栓。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盔甲摩擦聲。
小芮的手停住了。
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小芮,我回來了!」
……
斯塔拉鎮。
天剛放晴,一隊士兵正押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人,穿過冷清的街道,正朝山上城堡的監獄走去。
「走快點!別磨蹭!」
一名士兵用長矛柄狠狠捅了一下隊伍末尾的男人。那人吃痛,踉蹌幾步,嘴裡低聲咒罵了一句。
「閉嘴!」士兵立刻喝道,「再敢出聲,就把你綁起來拖過去!」
男人不敢再說話,只能低著頭繼續走。
街邊的行人紛紛避讓,偶爾有人停下腳步,朝這群倒霉的流民投去幾眼,隨後便不再理會。
酒館二樓,康拉德透過窗戶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
他是潛伏在斯特拉鎮的內應隊長。半個月前,他奉命帶領數十名部下秘密潛入鎮中,為城外友軍即將的攻城做準備。
為了不引人注意,他們分批混進了商隊,有人應聘成為護衛,有人假扮商販。等商隊離開時,他們便趁機留在鎮裡。
計劃原本很順利,可祖爾大人對行動一拖再拖。
最近,鎮上的治安官開始大規模搜捕流民。導致他的部下們,沒有合法身份,也沒有固定住所,一部分人就被當成「流民」抓了起來。
「隊長,聽說今天又抓了七個流民。」坐在對面的部下低聲說道,「會不會有咱們的人?」
康拉德點點頭,他剛才已經看到一個了。
「要是他們已經被關進監獄了呢?」
「你去想想辦法,能不能給典獄官送個禮,把人先撈出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在,這種東躲西藏的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