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揚看著久違的木門,把手扶在上面,感受著上面的粗糙。
雖才離去一天,卻已對這熟悉的塔樓,生出些許陌生感。
過去一天,他經歷了太多。審訊俘虜,整編聯防隊,在村口發表演講……一件壓著一件,仿佛永遠到不了頭。而這一切,都始於昨天清晨。
如今,他終於回來了。而且,是帶著一支部隊回來。
焦揚抬起手,正要扣門,卻落了空,門開了。
他愣了一下。
門後,小芮背著行囊,腰間佩劍,儼然一副要外出裝束。
「小芮。」焦揚嘆了口氣,上前兩步,「讓你久等了。」
小芮怔怔地看著他。
她曾親手刷洗乾淨的盔甲,如今卻沾滿泥土,混著血污,早已干透得凝在一起,就這樣披在焦揚身上。
「你……受傷了嗎?」
「沒有。」
她打量著焦揚的臉,雖然疲憊,但血色還好。可又掃過焦揚背後,發現只有他一人。
「他們都在山下,我跑得快,先回來兩步。」
焦揚笑著解釋道,脫下帶血的鐵護手,就要去拉小芮,可被她躲開了。
小芮低著頭,雙手攥緊露在皮甲外的衣角,過了好一會,才輕聲開口:
「你昨晚,幹什麼去了?」
「山下的奧斯特克被一夥強盜襲擊,我不得已跟敵人做了一場,這才耽擱了些。」
安靜,只剩風聲。隔了片刻,小芮才開口。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焦揚一怔。
「整個晚上,我都在等你。」小芮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裡,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只能坐在這裡,一遍遍地看著門外,想著你是不是死在外面了。」
焦揚向小芮背後的院子看去,那張靠近主樓的木椅,已經被搬到大門旁。
原來,小芮一直在門後等他。
「我……」他想解釋,卻被小芮打斷。
「我知道你每天都很忙。你為了保護我們……保護我們在這個時代活下去,每天都真的很危險很辛苦。」
她頓了頓,咬住嘴唇。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她的聲音開始發顫,語速加快,「昨晚我看見遠處著了火。我不知道是不是奧斯特克,更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那裡。我只能站在樓頂上看,我想借著火光去找到你的身影,可什麼都看不見。」
「我甚至不知道你是死是活。」
焦揚想伸手安慰她,卻被她後退一步,躲開了。
「你總是這樣。」小芮提高了聲音。
「每次遇到危險,你就讓我待在城堡里,讓我躲在主樓,那些驚濤駭浪,你都是想自己一個人面對。」
「可是,我只是想保護你。」
「可我不想你這樣保護我!」
話一出口,小芮自己也愣住了。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對不起,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我知道。」
她抬手擦了一下臉,眼淚卻越擦越多。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想幫你?」
焦揚沒有說話。
「我不想每次都只能站在這裡等你。我不想每次聽到外面有動靜,就只能猜猜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更不想有一天,你真的再也回不來了,而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是在哭喊。
「你當時親口說過的,這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四個人,在這陌生的世道里相互幫扶了。可為什麼,等真遇到危險的時候,你總是先上,把我留在後面。」
「我也想和你一起面對這些危險!我也想知道你每天都在做什麼,想知道你遇到了什麼困難,想知道我能不能幫上忙!」
小芮哭著哭著,蹲了下去,將淚水和哭聲埋進掌心。
焦揚看著地上的淚人,沉默了很久。
他在外面幾乎騙了所有人,可他不願意去撒謊騙小芮。
「對不起。」
焦揚又上前一步,蹲下身,輕輕摟住她的肩。
「我只是……不想讓你也經歷這些。」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哭泣的小芮,聲音有些沙啞。
「這是個操蛋的世界。它不和任何人講道理,更何況是我們這種不屬於這裡的人。連我都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有人提刀,來要了我的命。」說著自嘲地笑了下,「可能連我到死,都不知因為什麼而死。」
他停頓了一下,他昨夜才親眼目睹了奧斯特克的大火,也想起了米爾頓說的那場斯卡利茨之屠。他用手指捋過小芮的長髮:
「我不想讓你看到那些這個世界的黑暗面。那些暴力、死亡,殺戮,還有人為了活下去,喪心病狂的殘忍……我甚至自己都不願意去面對,更不想讓你去面對這一切。」
他感受到懷裡的人抖得更厲害了,收緊了手臂,卻又很快鬆開,怕弄疼她。
「我總覺得,只要我擋在你前面,把你留在安全的地方,就是在保護你。可我沒想過,你一個人留在這裡,也會害怕。」
小芮終於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他。
焦揚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我不能保證以後不會再遇到危險,也不敢保證每次都能平安回來。」
「但我答應你,以後不再什麼都自己扛著……我們四個既然一起來到了這個世界,就該一起面對,好不好?」
她終於向前一撲,緊緊抱住了他。
兩人就這麼抱在一起。
許久,山路遠遠地傳來一陣嘈雜。
焦揚拍了拍她的肩,輕聲道:「我昨晚從奧斯特克拉起一支部隊,他們馬上就要到了。」
小芮鬆開摟焦揚的胳膊,擦乾淚痕,看向路的來路:「那我們是不是需要準備一下,幾個人?」
「算上安東尼和羅恩,一共十二個人。」
這支部隊,就是焦揚昨晚在奧斯特克拉起來的聯防隊,村子遭此一劫後,那些遭難的和沒遭難的,都像打了雞血一樣,誓要報仇。
當然,他開出的八芬尼一天的薪資,也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八芬尼,和村裡的長工一天的收入差不多了。
「伊森昨晚跑了,我不得不提前做準備了。」焦揚解釋道。
小芮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說道:「嗯,那我去把左翼樓和右翼樓收拾一下,兩間房擠擠能睡下,就是床鋪不太夠。」
焦揚也起身,拿起地上脫下來的護手和頭盔,跟著走進去。
「中午還會有一批人來,把主樓一層也收拾出來吧。床鋪不用擔心,我讓他們帶了。」
「好。」小芮應聲,走到房門口說道,「神父昨晚燒已經退了,現在估摸應該醒了。」
焦揚神情一振:小海已經失蹤了,但好在神父扛了過去。
「走,我們去看看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