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時分,新鄉堡。
幾日前還感覺冷清的小院,此時站了十五六人,倒顯得有些擁擠。更何況,焦揚正帶著幾名新招募的年輕人,劃了一大塊地,去練習使用戰弩。
「你們幾個,手太抖了!」焦揚用蹩腳的捷克語說道。
他的翻譯安東尼,此時帶了兩個聯防隊員,去西北山谷地收繳欠款了。但好在數日的練習,焦揚已經能說些簡單話句。
他接過旁邊一人的戰弩,將弩機抵在肩,左手扶住弩身,右眼貼近瞄具。
瞄準,眼、準星、靶子三點一線。
「咻」的一身,練習用的粗製弩矢正中稻草人腹部。
他把弩還給剛才那人:「造我的姿勢去練,先拿穩,再瞄準,最後再射。」
幾個年輕人連忙調整姿勢,又是一輪齊射。那稻草人統共二十米的距離,四個人射擊下,竟才中了一箭。
焦揚看得直搖頭。
這五個年輕人,是羅恩中午從西北山谷地和更西邊的霍塞拉迪,帶回來的五個農村青年。他們體質都還算不錯,可平日裡拿慣了鋤頭和鐮刀,突然讓他們拿弩,準頭差的實在離譜。
好在弩這種武器,還是極易上手的,一下午操練後,至少能做到十米內基本都能命中。
「再來一遍。」
因為一共就四把弩,加上羅恩一共六人,需要他們輪著練——至於那張鋼臂弩,還是讓他們先把更簡單的戰弩聯繫好吧。讓這些軟腳蝦去摸鋼臂弩,他還真是怕弄壞了,有點捨不得。
又練了兩輪,羅恩這組輪下來時,焦揚問道:
「約翰還沒回來嗎?」
「老爺,還沒回來。」羅恩回道。
天都要黑了,昨天凌晨定好午間歸來的。和約翰同時被雇的托馬斯很守時,如期帶回來三個僱傭兵。焦揚也是按約,給托馬斯湊了個整,和羅恩一樣,都發了一百格羅申的獎賞。
「你把托馬斯叫過來。」
後院和人玩骰子的托馬斯,見羅恩來叫,也顧不上贏的錢,趕忙小跑過來:「大人,什麼事?」
焦揚也不客氣,問道:「和你一起的約翰呢?怎麼還沒回來?」
「當時我和他一出奧斯特克就分開了,我往南去的恰科夫,他往北去的薩紹。」托馬斯猶豫了兩秒,坦白道:「約翰嗜酒好賭,還喜歡找女人。這次得了賞錢,可能就去哪耍去了。」
托馬斯說得很坦然,顯然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
焦揚倒也沒再追問。
約翰畢竟只是個僱傭兵,能當僱傭兵的大多都是刀尖舔血,半道跑了也不奇怪。據說,有些傭兵團甚至會因為對面出價高,而臨場倒戈攻擊原僱主。
不過,約翰此番背棄承諾,還是讓他有些不爽。但焦揚也沒再說什麼,轉頭看向院子裡的其他人。眼下堡里的人越來越多,他得把隊伍整編一下。
「羅恩,你帶著這五個人,先編入城堡衛隊。」城堡衛隊就是他規劃的常備兵,日日給餉,脫產訓練。
羅恩神色激動,重重點了點頭——焦揚早和他通過氣了。
「他們剛來,你先帶著練。」他吩咐道。羅恩也算最早跟他的人之一了,操弩的準頭還不錯,人也挺機靈,便先讓他代領著衛兵隊了。
焦揚又看向托馬斯:「你們幾個僱傭兵,還是按照之前說好的,每天五格羅申。」
托馬斯自然沒有異議,這個薪資甚至還偏高些,更何況這看起來也不是去賣命送死的活。
「不過,這次只雇十五天。十五天之後,咱們再談續約的事。」
「我明白規矩,大人。」
「至於常備兵,每天兩格羅申。遇到打仗的時候,薪水翻倍。」焦揚說著看向羅恩,「但你們明顯才剛上手,等考核過轉正後,才能拿全薪酬。」
他頓了頓,又看向院子裡那幾個聯防隊員。聯防隊每天八芬尼,這是昨晚就和執行官定好的。
焦揚繼續說道:「聯防隊平時負責村子和周邊的巡邏,等過些天搬到山下駐所。但以後常備兵缺人,也可以優先從聯防隊裡挑人。」
這話一出,幾個聯防隊員明顯認真了些。剛才焦揚說常備正兵,每天竟有兩個格羅申!要知道,村里打短工一天才一個,而且還不是旱澇保收的活。
當然,焦揚心裡清楚,所謂聯防隊,其實也是自己的私兵。只是眼下他沒有正式的貴族身份,不能把事情做得太明顯。打著聯防的名頭,既能讓村民接受,也能給這支隊伍一個說得過去的身份。
城堡衛隊,也就是常備兵,才是他未來真正要依靠的力量。
「還有一件事。」
焦揚看向托馬斯和羅恩。
「下山的那條小路,最近要多留意。可以在旁邊設置些掩蔽的射擊工事,或在做些陷阱……你們沒人會的話,我之後再去找找獵人。總之,最近局勢亂,真有人從那裡上來,也得先給他放放血。」
「是,大人。」
焦揚交代完,看天快黑了,便讓眾人散去吃飯。
人一多,事也跟著多起來。別的不說,光是供這一大幫人吃飯就不輕鬆:從洗菜、備菜,到生火做菜,再到端菜、收碗,哪一步都少不了人手。接下來得趕緊招募僕役、廚役、運夫……不然,這城堡非亂成一團麻不可。
……
西北山谷地。
安東尼帶著兩名聯防隊員,沿著路往回走。
他們這趟出來,是為了收回此前欠下的錢。焦揚把手裡的土地賣給村民時,約定了一部分錢款稍後支付,如今安東尼便奉命前來收取剩下的欠款。
他是商店學徒出身,自然能看出些缺斤少兩,以次充好的手段。事情出了點小插曲,但大體還算順利,今天一天就收繳了一半的欠款。
收完錢糧後,安東尼便準備帶人返回新鄉堡。可就在回去的路上,他看見前方的林間小徑上出現了一支商隊。幾輛馬車排成一列,正緩慢地向北行進。
安東尼停下腳步,皺起眉頭。再往西一點就是霍塞拉迪,村里明明有大路,為什麼會有商隊專走這年久失修的小破路?
他站在路邊觀察了一會兒,發現商隊裡的人不多,馬車上也沒有掛著明顯的商會標記。
更奇怪的是,他們似乎完全沒有進村的打算,一行人就這樣沿著小路向北走去。他是奧斯特克人,這條破道他一輩子都沒走過,怎麼會有商隊去走——是為了避開什麼人嗎?
安東尼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他記得很清楚,北邊的斯卡利茨已經被焚毀。如今那裡只剩下廢墟和盜匪,或許還有些亂兵,正常商隊根本沒有必要往那個方向走。
以上種種,這實在不像是生意人選的路線。
他正打算帶人悄悄跟上去,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一輛馬車的車輪陷進了路邊的坑裡,車身猛地一歪,整輛車傾倒在地。車上的貨物散落一地。
但地上那些東西並不是他熟悉的布匹、糧食或者其他貨物。而是一捆捆箭矢,還有一桶桶蓋著布的武器!
安東尼的臉色頓時變了,趕忙小心地退回去,跟他同行的兩個同伴說道:
「走,回去!」
「怎麼了……」
「聽我的,先回堡里!」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趕,片刻不敢停留。
安東尼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支商隊絕對不簡單,得趕緊回報焦揚。
……
新鄉堡。
焦揚正在領主大廳里就著燭火的光亮,翻看著城堡的舊手稿,旁邊備著翻譯書用於對照。
這時,一名衛兵跑進大廳。「大人,安東尼說有急事,要立刻見您。」很快,安東尼便走了進來,額頭上滿是汗水,顯然是一路跑回來的。
「怎麼回事?」
安東尼喘了口氣,急忙說道:「大人,我在西北山谷地附近發現了一支商隊。他們正沿著小路向北走,方向是斯卡利茨。」
焦揚眉頭一皺:「斯卡利茨?可看準了。」
安東尼把他剛才觀察到的如實說與焦揚。他手指有節律地輕敲桌面,沉默了片刻。
一支帶著武器的商隊,沿著小路前往已經被焚毀的斯卡利茨——這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的買賣。
他們為什麼要走小路?倒是勉強可以用躲避亂兵來解釋。
可又為什麼要去已被燒毀的斯卡利茨?那裡反而充斥著盜匪和亂兵,卻又自相矛盾。而且還裝載著這麼多武器,在如今這個世道。
焦揚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這商隊定有蹊蹺。
「托馬斯!羅恩!」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托馬斯很快走了進來,羅恩也跟著進來。
「帶上你們的人,準備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