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揚和安東尼往山道口走,果不其然,就看到一名傭兵正把從屍體上搜出來的銀胸針,直接揣進自己的口袋。
焦揚沒有出聲,就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又等了一會兒。那名傭兵起身拍了拍屁股,若無其事地和旁邊的人閒聊起來,絲毫沒有上繳的意思。
他壓下心中怒氣,對身後的安東尼說道:「去把托馬斯喊來。」片刻後,托馬斯跟在安東尼身後,小跑著趕了過來。
焦揚看著他,沒有說話。
托馬斯被他看得心裡發緊,額頭漸漸冒汗,終於忍不住問道:「大人找我何事?」
焦揚像是這才回過神來,緩緩吐出一口氣:「你還記得我之前立的規矩嗎?」身前的托馬斯一愣,他接著說道:「戰後的繳獲,由隊伍和個人五五分帳。當時你可是答應了的。」
「那是自然。」托馬斯勉強笑道,「大人的規矩,我自然不敢忘。」
焦揚輕嗯了聲:「可我剛才怎麼瞧見,你們傭兵隊有人把東西往自己兜里揣?」說來正巧,搜刮另一名屍體的傭兵,剛摸出一個聖人肩牌,就往口袋裡裝去。
托馬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完完整整地看完這一幕,他臉上的笑容頓時有些僵硬:「或許……只是先揣著,一會兒再來上交?」
焦揚沒接他話,語氣發冷:「我給你們傭兵隊的餉錢,每人每日五枚格羅申,可曾拖欠過?」
「沒有。」托馬斯連忙答道,「大人慷慨守約,從不拖欠。」
焦揚就這麼等著托馬斯開口,後者卻像是沒聽懂他的意思一般,始終沒有說話。見此,他語氣更硬:
「那今日這一戰,你們傭兵隊斬殺敵人幾人啊?」
「傭兵隊今日……」托馬斯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聲音低了下來,「未曾殺敵。」
「未曾殺敵。」焦揚重複了一遍,恍然道,「好,實在是好。」
他看著托馬斯,語氣忽然輕鬆下來:「我倒是也想加入這樣的傭兵隊。」
托馬斯愣住,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焦揚笑道:「殺人的時候躲在後面,搜刮的時候沖在最前面。這樣的好事,可不多見。」他頓了頓,「托馬斯,你若是有門路,倒是也幫我找找?」
托馬斯額頭上的汗更多了。良久,他咽了口唾沫:「明白了,大人,是我管教不嚴,我這就去處理。」
焦揚輕嗯了聲,也不表態,就看著他一步步走向那傭兵。
托馬斯走到那名傭兵身前,抬腳便是一踹。那傭兵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剛喊了兩句,便被托馬斯一把按倒在地。
焦揚沒有上前,只是遠遠看著。這名傭兵是托馬斯最早帶來的人,前幾日在城堡兩人便頗為親近,應是早就熟識。這一腳,究竟有幾分是真惱,幾分是做給自己看的,焦揚心裡多少有數。
不過,夠了。
至少今日這一幕擺在這裡,傭兵隊便算是有了個交代。只要這股風氣沒有傳到另外兩支隊伍里去,便不算壞了規矩。
其實上次在西北山谷地商隊一戰時,傭兵隊便有些不乾淨的手腳。只是那一次,大件的戰利品都裝在車上,焦揚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但今日的斬獲,卻全在那些庫曼士兵身上,縱然不多,但若是開了壞頭,人心浮躁之下,再想糾正就困難了。
但他也沒把事情做太絕,還是把人交給托馬斯自己去管。只是剛才托馬斯一直裝傻,他也只能把話說重了些。
畢竟眼下衛兵隊雖有十人十甲,還有十台能破輕甲的戰弩。可真論起近身拼殺,除了閔航之外,還是得依靠這些刀口舔血、拿命換錢的傭兵。
焦揚收回目光。這件事,到此為止,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羅恩跑了過來:「大人,都處理好了。那些屍體,還是像上次一樣埋在山裡嗎?」
說完,他又想了想。
「不。」他忽然改了主意,「通知薩紹的執行官。」
羅恩一愣,點頭應下。
焦揚看著山道上的屍體,心中已經有了計較:過不了幾日,他就要去薩紹。不如讓這些庫曼人的屍體,先替自己說上兩句「好話」。
這時,路南一支車隊緩緩向這邊駛來,迅速吸引了他的注意。
焦揚眉頭微皺,初步掃去,大約三四輛馬車。前番在西北山谷領遇上的那支車隊,便是揚祖爾的手下,也是三四輛馬車,如今又是一支車隊從南往北,他不敢大意。
「全體集合,準備接戰!」他大聲喊道。
聯防隊和第二小隊還在山上搜尋伊森,如今他身後只有十餘人,但此刻躲藏已然無用。
若是對方真是來者不善,他們也不能逃!若是向北逃去,對方說不定會趁勢奪堡;可若是逃回城堡,四散搜尋的小隊也會猝不及防之下,損傷慘重,閔航也會有危險。
躲也無法,逃也不行,為今之際,便只剩戰了!
十二人迅速站到焦揚身後,連脫離部隊的安東尼也抽出腰間的短劍。
那支車隊顯然也看到了他們,前座的車夫勒馬,車隊硬生生停下。
難道不是揚祖爾的人?亦或者是敵方人少力薄?不管怎樣,也得看過再說。
正當焦揚打算帶人壓上去時,車隊卻又繼續向前行駛了。
焦揚眉頭皺起,命令身後的衛兵隊將戰弩上弦。見他們十來人還敢上前,怕不是一夥悍匪。他盯著越來越近的車隊,長劍也已被抽出,持於身前。
五十米、四十米……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車隊中跑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件繡花外套,遠遠便衝著這邊喊道:「焦揚大人,是我!」
焦揚定睛一看:「米爾頓?」
「是我!」米爾頓連忙喊道,「是我,您之前救下的那一家人!」
「把弩放下,但先別退弦。」焦揚對身後眾人小聲說道,隨後揚聲問道:「你怎麼還帶著一支車隊?經過這裡做什麼?」
米爾頓見到焦揚身後的庫曼裝束,停在了幾十步的距離,說道:「此前大人讓我幫您找一個人,大人可還記得?」
焦揚眉頭一挑:「可有訊息了?」
「抱歉大人。」米爾頓搖了搖頭,接著大聲說道,「南邊的恰科夫、佩特日科維、卡佐瓦洛塔等地,我都替大人打探過了,沒有找到。」
焦揚心中略有失望,卻也沒有多說,問道:「那你此番前來何事?」
「我是專程來找大人您的。」米爾頓笑著喊道,「聽聞大人此前帶人救了奧斯特克,如今特意帶了些勞軍的物資,感謝大人此前相救之恩。」
焦揚給了羅恩一個眼神,後者就要上去查驗,焦揚拉住他,搖了搖頭。羅恩會意,讓手下一名衛兵上去查看。
那衛兵不情願地跑去車隊,逐一翻看,確定沒有隱藏的士兵和武器後,方才回報。
「乾的不錯,安東尼,給他記上一百格羅申的賞。」焦揚吩咐道,那名士兵的臉色瞬間好看不少。
「把武器都放下,自己人。」焦揚率先收劍入鞘,笑著上前說道:「特殊時期,謹慎一些,還望見諒。」
「哪裡哪裡。大人謹慎,自是理所應當。」米爾頓也笑道,目光落在焦揚身後的衛兵身上,他猶豫片刻,還是壓低聲音問道:「可是大人,您怎麼和庫曼人攪在一起了?」
焦揚聽完,心中暗笑。
「羅恩,你們把頭盔卸下,這位米爾頓先生把你當成庫曼人了,說兩句話給他聽聽。」
等米爾頓看見那些庫曼頭盔下,都是本地人的面孔,而且一口流利的捷克語,愣了片刻。經焦揚簡單解釋事情的緣由,米爾頓方才豁然失笑:「大人真是……令人嘆服。」
焦揚也笑了,拍了拍這位比他大不少的商賈:「走,回城堡里說話。」
米爾頓點點頭,轉身朝身後的車隊大喊:「夥計們,搬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