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賊公計策
美滋滋再抽一口煙,小佛爺抬起夾著菸捲的手指,朝著鼓樓方向指了指:「門子裡有門子裡的講究,風掩竹、金罩木,水藏明珠、燈遮黃白,鍾掛書卷、鼓裹神佛。這會兒要是咱們到了鼓樓,用不了多久功夫,估摸著就能從鼓樓里尋著那尊尺二金佛。只不過嘛......佛是真佛,金可就不一定是真金了!」
咕嚕嚕轉著眼珠子,裴圩悶聲應道:「你這意思,金佛有假?」
像是沉浸在香菸的味道中,小佛爺的答話很有些恍惚的意味:「墨玉猴兒五年前就有人說他折在了昌平。插釺左、燈下黑是兩兄弟,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得財取寶也從來是雙數,不會只取一尊金佛......」
不等小佛爺把話說完,姚局長已然開口打斷了小佛爺的話頭:「今年是民國十八年,老膏藥怎麼算也得奔七十了......」
話說半截,姚局長與裴圩齊齊變了臉色:「暗保宅?!」
嘿嘿一樂,小佛爺手指夾著菸捲,朝著姚局長與裴圩拱了拱手:「二位還真是場面上走著的人物,一點就透!」
都是四九城裡走場面的人物,更是六扇門中見多了蹊蹺的老手,叫小佛爺一句話點出了其中關竅,三天來叫人摸不著頭腦的許多事情,頓時變得一目了然。
自打大元朝在北平城中建起了皇宮,四九城也就沒少了城頭變換大王旗。但凡是能在這紛亂變換之中保全了性命的富貴人家,身邊自然少不得有那祖上傳來的值錢物件、海樣金銀。
老話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光有錢、卻失了勢,江湖上窮瘋餓急的人物,場面上久貧乍富的新貴,哪一個能放過這伸手發財的機會?
就好比這德貝勒家報了失盜的尺二金佛,光是在德貝勒家就傳了五代。以往四九城中有那眼毒牙準的內行人物,也都說那金佛是佛體道骨,少不得一個唐字出身。
就這樣在太平年月都說不出價的寶物,德貝勒家如今的富貴體面,自然是護不住得。早半年前,就有從南京來的高參上門請見。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遞話,只說南京某位大員母親崇佛,眼瞅著可就要辦八十壽宴。
這要是能討老太太個歡喜,德貝勒家往後太平自然不在話下,說不得還能跟這位大員攀扯上些許枝蔓,在這四九城中重新生發起來。
都是場面上走著的人物,也都早把這言外之意琢磨了個通透。從這遞話的人開口那一刻起,這尊金佛也就不再姓德。
可現如今,眼瞅著這尊金佛就要孝敬出去的節骨眼上,卻驟然冒出來這麼個失盜的事由,更兼姚、裴二位警察局長也都沾了手.......
莫名之間,姚局長與裴圩後頸、脊樑上,全都滲出了一層白毛汗!
狠抽一口香菸,小佛爺吐出的煙霧幾乎要把自己的面孔遮蔽起來,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愈發縹緲,就像是夜半陋巷之中隱約響起的鬼魅喚名:「這要是起不出來贓,德貝勒是苦主,哪怕再是倒了秧子,四九城裡的筆桿子、碎嘴子,總還能花錢買動。等動靜鬧起來,您二位至少是要擔個辦事無能、處置不力的罪名。」
「方才德貝勒家管事的非得咬死個您二位給交代的日子口兒,不用問,這金佛該是早許了連德貝勒都惹不起的旁人。眼瞅著要到手的物件沒了下落,這悶氣、邪火該朝著誰撒,您二位也該是心裡有數。」
一把搶過小佛爺手中原本屬於自己的香菸,裴圩一邊摸出一支香菸叼在嘴角,一邊惡狠狠地哼道:「要是起出來那尊金佛,帶回去卻叫德貝勒說一句被掉了包,那這就更說不明白了——潛行裡面玩狸貓換太子的手段,只為遮掩行跡,不叫苦主當場察覺,可斷斷沒有已然鬧大之後再掰扯這能叫人一眼看穿的假作真。」
嘆息一聲,小佛爺朝著身後椅背一靠,手中原本攥著的打火機輕飄飄塞到了裴圩手中:「一根筋、兩頭堵,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您二位這回呀......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嘍!」
陰沉著面孔,姚局長眼中全是凶戾之色:「能琢磨出這路子的,也就只有潛行裡頭的積年老手。這麼說來,老膏藥如今是從潛行里洗了身份,叫德貝勒包攬了藏起來鎮宅了!這謀算可當真不錯啊.......」
手腕一抬,小佛爺左手手腕上莫名其妙多出來一塊萬國表。朝著手錶掃過一眼,小佛爺豎起大拇指朝著身後一比劃:「如今德貝勒府上可是空了堂,人丁進出、物件騰挪,可也就在這點節骨眼上的功夫了。」
看了看小佛爺手腕上那塊手錶,裴圩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驟然變得光溜溜的手腕:「你這是怎麼.......得,聽您的,咱這就回頭堵那給咱下套的德貝勒去!」
晃了晃腦袋,小佛爺應聲說道:「一人藏、萬人搜!這時候去堵門,但凡德貝勒、老膏藥不傻,這尊金佛可就再也尋不著了。您二位在這四九城中場面上可都算是走老了的人物,手底下盯包的、跟腳的,觀風的、望水的,怎麼也能有小一百號吧?這裡頭眼尖耳利、嘴緊腿快的,十來號也該有吧?」
響鼓不用重錘,姚局長只是略略一皺眉,立馬伸手推開了車門,朝著站在不遠處的兩名警察招了招手:「叫斜眼兒!」
答應一聲,兩名巡警也不動地方,其中一人將右手舉過頭頂晃動了幾下。不過片刻功夫,一名看穿著打扮像是個商鋪里跑街夥計的中年人,已經飛快衝到了車邊。
也不朝著車裡打量,更不多嘴開口詢問,中年人在車窗旁微微躬下身子,穩著嗓門開口:「爺,您吩咐?」
將車窗打開了二指寬的一條縫,姚局長沉聲說道:「德貝勒府周遭安排的人里,辦事牢靠的有幾個?」
沒有絲毫猶豫,中年人應聲答道:「六個,活兒利落,家宅也都拿得穩。」
輕輕點頭,姚局長再次開口說道:「出門的全都盯死,別驚了!」
還沒等斜眼兒開口答應,坐在小佛爺身邊的裴圩已然粗著嗓門開口叫道:「德貝勒府上后角門外,去買一屜羊肉包子。姚局長吩咐的話,就是我的話!」
微微抬眼,斜眼兒看著姚局長再次點頭,這才轉身狂奔而去。看著斜眼兒奔跑時渾身上下都繃著一股寸勁兒的架勢,小佛爺不禁嘖嘖讚嘆:「迎門一條鞭的功架,沒小十年的苦功夫可拿不下來!姚局長手底下有這麼些能人,本該是用不著我的吧?」
抬眼從後視鏡中看向了小佛爺,姚局長臉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到底還是術業有專攻。潛行裡頭的這點事,要沒有小佛爺您一口說破,咱們兩兄弟可當真要一頭扎進個屎盆子,渾身黃白臭了大街!」
晃了晃腰身,小佛爺嬉笑著看向了姚局長:「說到臭......您二位是真打算就這麼在車裡陪著我,叫我這一身黑號里的味兒熏著?」
不說不覺,叫小佛爺一說,姚局長頓時皺起了眉頭。而坐在小佛爺身邊的裴圩,更是滿臉都是難忍的摸樣:「這可說呢......這味兒可太難拿了......」
抬手朝著車前一指,小佛爺應聲說道:「我要沒記錯,前頭一拐彎有個池子。左右還得等您二位手下人回話,不如您二位也叫我上池子裡泡泡,去去身上這股子味兒?」
抬眼朝車前方一打量,裴圩頓時睜大了眼睛:「小佛爺,您可還真是個行家?前頭那池子可不光是能泡澡,四九城裡該有的一樣不缺,就是這價兒......尋常人還真問不起。」
回頭瞥一眼小佛爺腰間綁著的鐵線繩,姚局長思忖片刻,卻是緩緩點了點頭,再次招來了車邊不遠處候著的警察:「去把前面池子清了。客氣點兒,要遇見貴客,請人賞我一面子,改日我親自上門道謝!」
有錢能使鬼推磨,更何況使錢的還算得上是一地小城隍。不過半個時辰的光景,原本渾身上下騷臭無比的小佛爺,已然叫拾掇得渾身乾淨。要不是腰上兩根鐵線繩叫人看了心頭髮憷,此刻倒著實像是個久居四九城前來消閒的富家公子哥。
伸手捏起一塊豌豆黃扔進嘴裡,再啜一口沁著茉莉花香的熱茶,小佛爺長長舒了口氣:「有了這一遭,哪怕您二位這就叫我上路,那也能成個飽死鬼了!」
嘿嘿憨笑著,裴圩應聲說道:「這話說得可就窄了。只要能踏實平了眼前這檔子事兒,我姓裴的......還有姚局長,自然是要念著小佛爺的這份人情。還是那句話,四九城裡給您留一門,再送您個海闊天空!」
嗤笑一聲,小佛爺轉眼看向了坐在自己身側托著杯子慢慢喝茶的姚局長:「姚局長,聽說這四九城裡的黑號,從來都只有囫圇進去、零碎出來的老規矩。怎麼著——您是當真打算因為我這麼個碎催破了例?」
臉上不露痕跡,姚局長托著茶杯的手指卻是微微一緊:「四九城裡黑號的老規矩,是大清國嘉慶老皇爺立下的。可如今已然是民國的天下,再說這許多年......倒也不是沒有破例從黑號里走出來的人物。」
豎起了兩根手指,小佛爺應聲說道:「從嘉慶朝到如今,一百多年的光景,一共也就聽說有倆人能活著出了黑號。怎麼著,我就是那事不過三?」
也都不等姚局長與裴圩開口,小佛爺已經鬆開了渾身骨架子一般,癱坐在了椅子上:「這事兒辦成了,您二位自然會在四九城給我留一門,當人見眾叫我離開四九城,也算是全了您二位在場面上的信義名號,可我要命里該有一劫死在了四九城外,那可就全沒了您二位的干係。」
「事兒沒成,那自然是我跟那盜走金佛的潛行中人做的伙案,不殺難平民憤。我這一顆人頭滿腔子血,正好也能替您二位擋災避禍。」
懶洋洋捏起了茶碗,小佛爺再又輕輕啜一口噴香熱茶,這才緩緩嘆了口氣:「都是場面上走老了的人物,您二位也別再拿片兒湯話來搪我。換了我是您二位,怕是也得來這麼一出殺人滅口、永絕後患。只可惜.......哪怕真殺了我,您二位不單是躲不開這場說不清的官司,更是要錯過一樁了不得的好處!」
話音剛落,門外一名警察已經急匆匆走進了屋內,朝著姚局長低聲說道:「局長,斜眼兒那邊有信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