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改名換姓
世上三百六十行,不論哪行干久了,臉上、身上都能帶著相。
皮匠手粗,鐵匠腰圓,木匠大小眼,瓦匠踮腳尖。走幾步路一瞧,文八字、武蹚泥,官四方,奴鼠竄......
真在場面上走老了的人物,見著生人打眼一瞧,心裡已然盤算明白,眼前這人大概齊是個怎樣門道、何種出身。
可就這被戴老八提溜進屋的崔老三,哪怕是姚局長與裴圩兩人瞪圓了眼睛細看,怎麼也瞧不出這崔老三身上掛著黑號里廝混了一輩子的摸樣?
朝著看面相已然有了五十上下的催老三打量幾眼,小佛爺朝前走了幾步,差不離就貼到了崔老三眼前:「崔三爺,您好著吶?」
輕輕咳嗽一聲,連眉毛都帶了幾根白須的崔老三低眉順眼,連看都不朝著小佛爺看過一眼:「托您福,還活著吶。」
用力握拳,小佛爺伸手在崔老三心窩上拿食指關節狠狠一頂,頓時將崔老三頂得朝後踉蹌了幾步:「打從我進這黑號起,你身上可就帶著這肺癰的毛病。能熬到現如今還能走得動道兒,你這得是吃了多少吊命的好玩意啊?」
叫小佛爺那食指關節在心窩用力一頂,崔老三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絲痛苦之色。再次輕咳兩聲,崔老三依舊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摸樣:「這也都靠著號里各位爺照應,才能叫我活到今天,也還能伺候著各位爺!」
仰天打了個哈哈,小佛爺應聲說道:「您這伺候可也從來不白伺候!旁人且不論,光是這些年從我手裡拿著的好處,少說也得有一套三進四合院了吧?今兒我來,就是要跟崔三爺您清了這筆舊帳!」
伸手撫摸著心窩位置,崔老三緩緩搖了搖頭:「小佛爺,甭管是從您手裡得著的,還是號里其他諸位爺賞下的,全都換了吊命的湯藥,灌進我這肚子裡了。您要想清了這筆債,怕是只能拿了我肚子裡這不值錢的一掛下水賣錢了。」
朝著崔三兒挑起一根大拇指,小佛爺飛快應道:「夠光棍!既然崔三爺您都認了這筆帳,那您這一肚子下水,從今兒起可就是我的了!」
微微轉頭,崔三兒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戴老八:「禁頭,您不說句話?!」
也都不等戴老八說話,站在一旁的姚局長已然搶先開了口:「打從今兒起,黑號里也好,場面上也罷,就沒了小佛爺這人了。有要刨根問底的,讓他來跟我.....還有裴局長說話!」
很有些訝然地抬眼看向了姚局長,戴老八遲疑著應道:「二位局長,黑號裡頭的規矩......」
嘿嘿一樂,裴圩搖晃著粗大的脖頸,吊眉棱眼地看向了戴老八:「戴老八,你方才自個兒可都說了,墳里不論陽間事!怎麼著——剛說就要反悔?!」
猶豫片刻,戴老八重重點了點頭:「您二位......得留個戳子!」
伸出肥厚的巴掌,裴圩一把拍在了戴老八肩頭:「死心眼了不是?這黑號里是有規矩,可這規矩也不是什麼人都能拘管,什麼人都值當較真的!要真照著規矩較真,你黑號裡頭私相授受、勾連內外,可是要剜眼割舌、刺耳斷肢的!」
叫裴圩拿話一刺,戴老八不由得渾身一震,脖頸後不由自主地沁出了針尖般大小的冰冷汗水.......
黑號裡頭的規矩,起初只有八禁七殺。可大清國官面上從來是有例循例、無例立新,各路能拘管黑號的官員七嘴八舌拍腦袋之下,到了宣統年間,黑號里要禁要殺的規矩,加起來怕不早有了百十來條。
當真要死守了這些規矩,黑號里的人犯暫且不論,靠著黑號混飯吃的禁頭、號丁,先就得活得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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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上,陽奉陰違、欺上不瞞下的勾當,早在黑號剛戳起來後的小十年,就有人操持辦理。這其中有命窄的,自然是拿一條小命殉了黑號里的規矩。可更有些福大的,反倒是借著黑號里的規矩溜邊竄縫,著實發了筆偏財!
旁人不論,光是戴老八自家就憑著幾輩子在黑號里撈的好處,在京郊趁著百十來畝好地。四九城裡,還開著兩間典當、一座酒樓。
這要是被姚局長與裴圩較了真.......
一念至此,戴老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裴局長說的是.......」
呵呵一樂,裴圩鬆開搭在戴老八肩頭的巴掌,一屁股在桌邊坐了下來:「那還不趕緊把號里的名錄、招冊拿來,就在這眼面前把事兒辦了!」
答應一聲,戴老八飛快轉身取來了黑號中的名錄、招冊,提筆看向了坐在桌旁的裴圩:「還得請裴局長個示下——名錄好辦,招冊.....怎麼寫?」
倒背了雙手,姚局長抬眼看向了一直死盯著崔老三的小佛爺:「小佛爺,一事不煩二主。您自個兒身上的里外關節,還得您自個兒捯飭明白才好!」
大步走到桌旁,小佛爺毫不客氣地把招冊抓到了手邊,奪過戴老八手中狼毫,龍飛鳳舞地寫將起來。而姚局長也是緩步踱到了小佛爺身側,微微俯身看向了小佛爺在招冊上寫下的說辭。
足有一壺茶的功夫,屋內只有呼吸聲想,再無其他一絲動靜。就連崔老三也都沒有咳嗽半聲,仿佛是怕驚擾了奮筆疾書的小佛爺一般。
眼看著一池濃墨所剩無幾,小佛爺終於停下了手上動作,將狼毫順手擱在了硯台上,這才長長伸了個懶腰。
從頭至尾看過了小佛爺在招冊上書寫的說辭,姚局長很是讚賞地說道:「小佛爺,說不定您還真是天生能吃六扇門這碗飯的。就這招冊上案因、問疑,服辯、歸結四樣文章,尋常六扇門裡做老了的刀筆文書,也都難有幾個能跟您媲美。」
站起身子,小佛爺朝著姚局長拱了拱手:「您抬舉我了。這不是在黑號里蹲了五年,閒著沒事的時候,總得有個解悶的法子麼?」
同樣看完了小佛爺寫在招冊上的文字,裴圩很是好奇地看向了小佛爺:「黑號里還有刀筆匠?」
不等小佛爺開口,戴老八已然搶先說道:「回裴局長的話,以往號里有個半瘋不癲翰林院裡的待詔,去年得病死了。」
訝然看向了戴老八,裴圩脫口應道:「從九品的官兒也能叫人送進黑號,這是沾染了什麼了不得的.......得,多管閒事多是非,不打聽了!我說小佛爺,今兒這事情算是個了局了麼?要都弄明白了,咱回城還能湊合打個盹兒,明兒正午之前還有事兒要辦吶!」
笑眯眯看向了裴圩,小佛爺應聲說道:「裴爺,往後您和姚局長可千萬得記得改口,再不能叫我這小佛爺的匪號了啊?」
微微一愣,戴老八眨巴著眼睛猶豫片刻,方才朝著小佛爺開口說道:「照著您方才在招冊上寫的.......你往後要用凌巡長家兒子的名字?」
朝著裴圩點了點頭,小佛爺抬手指向了墨跡未乾的招冊:「從今往後,世上再沒了潛行小佛爺,只有珠市口大街凌巡長家的獨養兒子——凌宇!」
也都不等姚局長等人答話,小佛爺卻又轉身指向了垂手站在一旁的崔三兒:「還有這對凌巡長忠心耿耿,跟進了黑號伺候主子家少爺的忠僕崔三兒!」
掃一眼一臉木然、垂手站在一側的崔三兒,戴老八猶豫了好一會兒,方才重重嘆了口氣,朝著崔三兒打了個拱手:「崔三兒,胳膊擰不過大腿,我一個泥菩薩.......您多擔待吧!」
抬眼看了看臉上多少有些歉然摸樣的戴老八,崔三兒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慘笑:「囫圇個兒進來,零碎著出去......黑號裡頭百十來條規矩,就這條是最管用的。但凡能有囫圇個兒從黑號出去的,黑號裡頭的人,從此也就再無安生的日子過了。禁頭,今天是我,明兒......未必就不是您!」
話音落處,崔三兒手腕一翻,從衣袖裡抖出個核桃大小的鼻煙壺,抬手便朝著自己嘴裡塞去。
可還沒等崔三兒把那核桃大小的鼻煙壺塞進自己嘴裡,站在崔三兒身前的小佛爺一個搶步上前,雙手攏著舉火燎天的功架,一把便將崔三兒手中鼻煙壺打得飛了出去,在青石牆上磕了個粉碎。
掃一眼青石牆上被那清淡如水、壓根也沒氣味的藥液眨眼間腐蝕出的傷損痕跡,裴圩不禁眼神一縮,脫口叫嚷起來:「莫開口?!這玩意沾一滴在皮肉上,就能生生爛到骨頭裡,以往都是江湖上拿來處置那些個失了風叫六扇門拿住的人犯的。這方子......不老早就失傳了麼?」
就像是沒聽見裴圩驚呼,崔三兒慘笑著看向了小佛爺:「小佛爺,我拿一條命還了您這兒的虧欠,還不行麼?」
冷笑一聲,小佛爺用力搖了搖頭:「可著四九城裡掃聽,都知道借債先有三分利。哪怕是讓您拿一條命還了我這兒的本錢,這三分利錢可還差著數呢!崔三兒,您這輩子但凡還在喘氣兒,那就得在我跟前聽調聽喝,好好還我的利錢!」
很是絕望地看著小佛爺臉上掛著的冷笑,崔三兒猶豫再三,終於攏起雙手,朝著小佛爺彎腰行禮:「凌爺,從今往後,我崔三兒就是您門下碎催!」
哈哈一樂,裴圩指著彎腰行禮的崔三兒笑出聲來:「好雜碎.......這改口叫的這麼順溜,還當真是個當碎催的好材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