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黑號禁頭(下)
凌亂腳步聲中,一行人步入漆黑甬道。小心翼翼舉著一盞燈伺候著的中年人搶前幾步,伸手推開了一扇厚重鐵門:「這間屋裡背靜,里外的動靜都傳不過來。」
大步走進室內,一直都抱著檀木匣子、攬著錦緞包袱的裴偉先就把手中物件放到了室內一張八仙桌上,這才重重喘了口氣:「這趟差辦得可真是......我他娘的都成了力巴了!」
話雖如此,可裴圩一雙眼睛卻是牢牢盯著桌上兩樣物件,絲毫不敢分神。而姚局長則是緩步走到一張椅子前坐下,抬眼看向了已經叫人點亮又一盞油燈,再又送來一壺熱茶的中年人:「戴老八,你們家在這黑號裡頭當禁頭,到你是第幾代了來著?」
微微塌著腰,方才還是一副獰惡凶蠻摸樣的戴老八,此刻卻像是換了個人一般,顯得異常謙恭:「回姚局長的話,我們家從道光爺那時候數算,到我這輩兒,已然是第七代了。」
抬眼看著戴老八,姚局長接口問道:「手藝沒丟吧?」
飛快點頭,戴老八恭聲應道:「就指著這點手藝吃飯,不敢丟!」
抬手指了指早已經大喇喇坐到了桌邊的小佛爺,姚局長遲疑片刻,方才很有些無奈地開了口:「給他解了吧!」
眼中驚訝之色一閃而過,戴老八卻是沒有絲毫遲疑,飛快點頭答應:「您諸位稍坐,我去準備解開這鐵線繩的物件。」
眼看著戴老八轉身離去,小佛爺卻是伸手從衣襟下拽出了兩根鐵線繩的繩頭,拿在手中把玩起來:「孤拐尺、水火棒,皮枷鎖、肉葫蘆,跳加官、卷席筒,兜頭鎖、鐵線繩......這黑號裡頭磋磨人的各樣玩意手段,樣樣身上不見大傷,可樣樣都能叫人求著趕緊死!這是真沒想到啊......都已然拴在我身上的這鐵線繩,還有解下去的這天!」
掃一眼小佛爺腰間綁著的鐵線繩,裴圩倒是有了幾分好奇:「聽說這鐵線繩上身,除了栓繩的本主配出來的玩意,誰也拿這鐵線繩沒轍!今兒倒是託了小佛爺的福,叫我姓裴的開眼了!」
在六扇門中廝混經年,裴圩雖說不知道解開鐵線繩的路數如何,可早知道這鐵線繩是打從乾隆年間六扇門裡就有的物件。
照著老輩子人傳下來的說法,想要造辦這鐵線繩,先就得拿七年蟬養活八百隻螳螂,等得螳螂自個兒赴水淹死之後,取螳螂肚子裡鑽出來的鐵線蟲,糅合人發、鱷皮、牛筋,再取烏金抽絲絞合、秘藥煉製三年而成。
看著不過是比筷子頭還細的一根烏黑繩索,可刀斧不傷、水火不侵,一旦結鎖上扣兒,不拿秘藥配成的方子浸潤鬆散,就是神仙也難掙脫
雖說這造辦鐵線繩的法子聽來多少有些故弄玄虛,可叫這鐵線繩捆綁的江洋大盜百餘年來不在少數,倒是當真無一人掙脫。
不過是盞茶功夫,戴老八已然端著一盆熱騰騰的暗紅漿液回到屋內。將那盆暗紅漿液朝著桌上一放,戴老八依舊是半躬著身子,一副低眉順眼的摸樣開口說道:「跟二位局長稟告一聲,這解開鐵線繩的方子有些邪性,味兒也大了些,您二位多包涵。小佛爺,還請您寬寬衣?」
站起身子走到一旁,小佛爺抬手撩起了衣襟:「禁頭,這五年光景,我可頭一回見您對我這麼客氣。來吧,偏勞您了!」
低垂眼帘,戴老八壓根不看小佛爺一雙帶著冷意的眼睛,只是從腰帶上掛著的皮口袋裡摸出一柄豬鬃刷子,沾上那暗紅漿液朝著纏繞在小佛爺腰間的鐵線繩塗抹起來。
從那盆暗紅漿液被端進屋裡開始,一股子濃厚的血腥味就直衝人鼻子。再加上戴老八拿刷子攪動塗抹,那股子混雜著怪異藥味的血腥味道,也就變得愈發濃厚。
不自覺地伸手捂住了鼻子,姚局長擰著眉頭看向了戴老八端來的暗紅漿液:「配這玩意的方子裡頭.....有血吧?!」
手上動作不停,戴老八飛快應道:「姚局長您聖明。這方子裡的確是有一味三牲血......」
抽了抽鼻子,再看看刷在自己腰間的濃厚血痕,小佛爺眼中冷意更甚,嘴角也泛起了一絲獰笑:「三牲血?就這黑號裡頭,都甭說三牲,有隻耗子都能叫人給抓了活吞——是人血吧?」
手上動作略略一頓,正拿著刷子在小佛爺腰間刷著暗紅漿液的戴老八猶豫片刻,方才低聲開口應道:「小佛爺,知事不言事,還求您賞個體面。」
伸手在戴老八肩頭重重一拍,小佛爺朗聲笑道:「好雜種!跟黑號裡頭尋體面,您可真是想瞎了心。在黑號裡頭,殺人的事兒您沒這膽兒,可磋磨人的事兒,您倒是一件沒少干!怎麼那時候,您就沒琢磨著要個體面?」
眼中閃過一絲凶光,戴老八捏著刷子的手指骨節都有了些略略泛白:「小佛爺,姓戴的不過就是個看墳圈子的碎催,聽調聽喝辦差事。以為有對不住您的地方,您多包涵。您要當真想順了這口氣兒,宰了我也不頂用,您還得尋叫我辦差的本主兒才對。」
感受著原本緊緊束縛在腰間的鐵線繩有了些許鬆動,小佛爺用力吸了口氣,將肚腹鼓漲了起來:「」這話您算是說著了——吩咐您踏實伺候我的,都有誰呀?」
用力搖了搖頭,戴老八慢慢直起了腰身,抬眼看向了滿眼冷意的小佛爺:「小佛爺,您也在這兒待了有五年光景,這地底下的規矩,您也都明白。打頭一條——墳里不說陽間,地面不論陰司。您要我的命,您費心抬抬手拿走。您要我吐口......」
轉身將刷子朝那盆暗紅漿液里一扔,戴老八伸手入懷,抽出了那須臾不離身的牛皮袋子,雙手捧到了小佛爺眼前:「黑號里磋磨人的路數,您也都大概齊知道。傢伙事兒給您備著,您照著姓戴的身上全掛子使喚三遍,我要吐一個字兒,下輩子我都投不了胎!」
乾咳一聲,姚局長放下捂在鼻端的巴掌,站起身子朝著小佛爺說道:「小佛爺,但凡您跟我和裴局長說的都是真心話,那日後您也少不得有用得上戴老八的地界。」
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姚局長,小佛爺伸手拽了拽腰間已經有了明顯鬆動的鐵線繩:「這話您是打哪兒說起?」
抬手指了指已經躬身退到了一旁的戴老八,姚局長和聲應道:「就這麼跟您說吧——同一樁事兒,您聽見的和他聽見的,都不一樣!」
只是微微一愣神,小佛爺頓時明白了姚局長話中含義。
叫人送進了黑號的人物,彼此間的套話、試探,從來都是應有之義。話有真假、事有虛實,全都憑著走場面、混江湖的驗光經驗辨別。
而戴老八作為掌管黑號的禁頭,全掛子磋磨人的招數使喚下來,為求少遭活罪的人犯搪塞也好、絕望也罷,撂出來的底細也是真假參半。
可同一樁事情,要是能兩相印證,那辨別真偽的程度自然就高了許多。
由此而言,這戴老八或許還真是個能掏出來真金白銀的聚寶盆?
一念至此,小佛爺臉色一松,頓時換上一副嬉笑模樣:「禁頭,我跟您逗咳嗽,您倒是還當真了?」
雙手捧著牛皮口袋,戴老八抬眼看向了小佛爺,眼神中全是冷意:「逗咳嗽還是較真,也全由得您說了算。姓戴的一個看墳圈子的,只有聽調聽喝的份兒......」
伸手一扯腰間鐵線繩,小佛爺用力晃了晃腰身,將已經完全鬆散開來的鐵線繩解了下來,順手扔到了桌上那盆顏色暗紅的漿液里:「跟您那是逗咳嗽,可另一樁事兒,可就得較真了!崔三兒呢?叫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