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磨刀問路(上)
無論廟堂朱紫,抑或城狐社鼠,但凡是找對了門徑、用好了能耐,要操辦的事由自然是手到擒來。
也就在裴圩手底下那些望風瞭水、跟腳盯包的人物聚攏之後,不過是一頓飯的功夫,那位庫藏科科長姓甚名誰、家宅外室,公務門徑、雅好路數,已然全都叫摸了個底兒掉。
當真要照著根兒上尋,這位庫藏科科長祖上還真是出過一位六庫總管郎中。諾大紫禁城中,上到九五之尊,下至蘇拉雜役,一應用度支應,全都要從這位六庫總管郎中手上經過一回。
廚子抓肉手上留油,裁縫穿針掌心存線。能占著這六庫總管郎中椅子的人物,怎麼著也得是心思活泛、眉眼伶俐,才能夠混個帳面上府庫無損、場面上左右逢源。
可到底是九個指頭難按住十處窟窿,天長日久下來,哪怕是再有能耐的帳房先生,可也都平不住這位六庫總管郎中折騰出來的一筆爛帳。
眼瞅著年關歲尾就要清帳,瞅一眼府庫內空空蕩蕩,想一遭事敗後斧鉞加身,這位六庫總管郎中索性來了個一不做二不休,接連倆月夾帶裹藏,愣是把內廷府庫內尚存的好物件全都倒騰去了宮外。
這之後,端坐在府庫內點了一把大火,連人帶庫燒了個精光。
祝融過處萬事休,一條性命堵了口舌,一筆爛帳勾銷了事。從其中得了好處的各路官面人物,自然也就不去深究,草草問了個懈怠瀆職的罪過也就罷了。
可這一手攢下的人情,倒是叫這位六庫總管郎中後人吃了好幾輩子。更兼得那些個從府庫中騰挪出去的好玩意,幾輩子花銷下來,也都夠子孫後人能換個肥缺差事。
哪怕是大清國已然倒了秧子,也沒妨礙了後人照舊操持了老祖宗的本行,當了這四九城中庫藏科的科長——若只是擅長理財平帳,有這能耐的四九城中可謂車載斗量,怎麼可也輪不著現如今這位庫藏科長得濟。
可人家是幾輩子家傳的能耐,要命的裉節上,當真能用自己一條命叫這天大的虧空死無對證、一筆勾銷!
能這麼豁得出去的福貴人物,四九城中可就當真難尋!
仔細聆聽著裴圩手下人物匯攏來的消息,凌宇叫人取來紙張水筆,三兩下便在紙上畫出來一幅庫藏科科長平日裡行走坐臥的路徑方向、窯口家宅圖,再又跟裴圩手下人核對過了之後,這才抬眼看向了坐在一旁、滿眼都是期待之色的馬識蹄:「馬爺,您這差事......可當真是不好操辦啊?」
面色一緊,馬識蹄注目看著凌宇畫出來的圖譜,趕忙開口應道:「小凌爺,摘珍取寶您是行家,勞煩您給細說說?」
拿水筆朝著圖譜上一點,凌宇應聲說道:「就這位庫藏科科長,原本家裡就趁著一套四進的宅院。照著裴爺手下人查出來的消息,家裡還有個從法蘭西國高價買來的西洋保險柜,宅子裡常年請了六個保宅的練家子,一天三班輪換。光是明面上的這些手段,就能防死了想要撞門溜鎖、翻牆過脊的路數。」
也都不等馬識蹄說話,凌宇手中水筆已然順著圖譜上的線條挪動起來:「平日裡這位爺倒是雅好頗多,館子、堂子,窯子、園子,一樣不落。身邊帶著的那位長隨,就連裴爺手底下人,也都沒能摸出來跟腳,顯見得不是尋常人物。」
把手中水筆朝著桌子上一擱,凌宇搖頭嘆道:「最要緊的是弄不明白這物件是在哪兒擱著?就這幾天的功夫,想要拿穩了這物件的去處.......難!」
只一聽凌宇說難,馬識蹄臉上懊喪之色愈發濃厚,重重嘆了口氣:「我這到底是衝撞了哪路毛神......難不成合該是命里有這一劫?!」
眨巴著一雙小眼睛,裴圩倒是咂摸出了凌宇話中含意:「小凌爺,您光說難......可到底也不是不能辦吧?」
沉吟片刻,凌宇點了點頭:「裴爺手底下,有填墳的人物麼?」
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裴圩應聲說道:「四九城內外二十個警察分局,哪個局長手上能沒幾個填墳的人物?當真遇見了要拿人命才能結案的事由,這些人老早也都活得不耐煩了,填墳正合適!」
朝著裴圩伸出三根手指,凌宇飛快說道:「備三個吧!再給我準備點兒散碎銀子,我這就出門。」
眼巴巴看著凌宇,馬識蹄伸手從懷裡摸出個足有拳頭大小的布包,雙手捧到了凌宇眼前:「小凌爺,我可全指著您了!」
伸手接過布包,凌宇輕輕掂了掂布包分量,這才朝著馬識蹄點了點頭:「馬爺,這兩天您就甭上這兒來了,省得招眼。但凡有消息了,我自然上您宅子裡尋您。」
耳聽著馬識蹄連聲答應,凌宇大步走到了院子裡,扭頭朝著自己住著的屋子吆喝起來:「崔三兒,走著!」
低沉的咳嗽聲中,面色蒼白的崔三兒佝僂著腰身從屋裡走了出來。也都沒等崔三兒站穩,凌宇把手一抬,那頗有些分量的布包已然如同流星錘一般,狠狠砸到了崔三兒懷中,生生把崔三兒砸得悶哼一聲。
倒背了雙手,凌宇一步三搖晃地走出了院門。順著胡同七扭八拐走了足有一壺茶的功夫,凌宇這才在一處斜戳在胡同牆根旁的老榆樹下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子看向了緊隨在自己身邊的崔三兒。
依舊是微微低頭、佝僂身形,崔三兒輕輕咳嗽一聲,方才朝著凌宇說道:「小爺,就這一壺茶的功夫,身後綴著的人換了三撥了。」
伸手從兜里摸出那枚做工考究的銅蜻蜓,凌宇隨手在身邊老榆樹上劃拉出個鬼畫符一般的標記,這才舉步順著胡同繼續前行:「好歹是把過了明路的那兩位甩了。剩下裴圩手底下這些人......就當是遛狗,慢慢耍弄著玩吧!」
答應一聲,崔三兒亦步亦趨再次跟上了凌宇的腳步:「小爺,咱現在奔哪兒?」
抬眼看了看天色已過正午,凌宇應聲說道:「差不離也過了飯口了,咱吃口折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