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舍財保命
差不離就在凌宇等人坐在早點攤兒上頭大快朵頤之時,馬識蹄已然在一幢西洋樣式的三層小樓外候了有一個時辰。好容易隔著那扇鏤花雕頂的大鐵門內,有個穿著西洋翻領運動服的身影,繞著樓前那尊光身子女人雕塑噴泉池慢跑起來,這才趕緊給早已經臉熟的門房塞了個門包,擰著身子從門縫裡溜了進去。
眼睛老早看見馬識蹄在門外來回走動,繞著噴泉池慢跑的中年人也不停步,呼吸間更是絲毫不亂,只等得馬識蹄腳下加緊,也傍在自己身邊奔跑起來時,方才穩著一股子丹田氣開口說道:「馬局長,這可不是我跟您挑理兒。您這堂堂警察分局局長,跑了不到一顆煙的功夫就扯直了脖子喘氣兒,腳底下也全都亂了步子。當真要您上手抓賊,您還不得給那賊甩出去兩條街?」
長長一段話說了出來,那身穿西洋翻領運動服的中年男人呼吸絲毫不亂,腳底下步子也都穩穩噹噹。可傍在他身邊奔跑的馬識蹄原本就有些跟不上中年男人奔跑的節奏,呼吸早就亂了套,開口說話之時,更是連語句都全然散碎:「劉秘書......您這.....西洋留學.....練出來的功架底子,哪兒.....是我.....」
語不成句,腳下凌亂,馬識蹄跟著那被叫做劉秘書的中年男人繞著噴泉池跑了足有二十來圈,一張原本叫寒風吹得有些發青的臉色,此刻也都成了豬肝紅的摸樣。直到此時,劉秘書方才放緩了腳步,一邊伸展著胳膊活動身板關節,一邊卻依舊是穩著呼吸朝馬識蹄說道:「這麼大早的過來尋我,又是有什麼捯飭不開的事兒了?我這市局秘書可也就那麼大能耐,真要是頂破天的事兒,您趁早免開尊口,也免得傷了咱們的交情不是?」
雙手撐著膝蓋,馬識蹄伸長了脖子、張大了嘴,盡力喘了有半分鐘的功夫,這才算是叫自己能囫圇說出話來:「劉秘書,這要是不是火燒眉毛的大事兒,我也不敢大清早的來擾了您活動功架.......」
連呼哧帶喘,馬識蹄總算是把在自個兒肚子裡琢磨了半夜的話說了個齊全,這才小心翼翼傍在了劉秘書身邊,覷探著劉秘書的臉色。
甩胳膊晃腰的動作壓根也不走樣,臉上也瞧不出有啥變顏變色的,模樣,劉秘書直等到馬識蹄把話說完後好一會兒,方才站定了腳步,扭臉和顏悅色地看向了馬識蹄:「馬局長,您這差事辦得可當真是漂亮!」
尋常人都知道個說話聽音,更何況馬識蹄這樣在六扇門中、場面之上走老了的人物。話才入耳,馬識蹄頓時塌了半邊腰子,愁眉苦臉地朝著劉秘書連連拱手:「劉秘書,我這可當真是冤枉啊!庫藏科姓佟的憋足了心思給我下套,那我這也沒有個千日防賊的能耐呀?」
倒背了雙手,劉秘書臉上依舊是那副和顏悅色的模樣,可話音里卻是帶上了幾分冷厲:「馬局長這話說得倒也有理。那照著這麼說,還得是我安排不周,這才叫馬局長吃了掛落。我這兒先給您賠個不是了......」
腿腳一軟,馬識蹄噗通跪到了劉秘書面前:「劉秘書,您可千萬救救我呀!這好些年下來.....」
不等馬識蹄把話說完,劉秘書已然搖頭打斷了馬識蹄的求饒:「馬局長,您這話可就說窄了!何止是我,您在總局裡各位官長跟前,那都是有面子的人物。鞍前馬後、功勞苦勞,您是一樣不缺呀!」
早知道眼前這位警察總局秘書,從來都是個笑面虎般的人物。越是臉上笑得慈和、嘴上言辭客氣,下手時也就愈發狠辣兇殘。馬識蹄脊背上汗水都快要淌成了一條小河,可嘴裡卻是乾澀異常,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看著大冷天裡馬識蹄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臉色也都變得蠟黃,劉秘書猶豫片刻,方才嘆息著搖了搖頭:「老馬,您可是叫我怎麼說才好?!一個警察分局局長,黑不提白不提,一個月下來少說也能有半套四合院的好處得著,也該知足了。可您還非得跟旁人攢寶局、包下處,開煙館、收門敬。您倒是仔細跟我說說——擱您這兒,多少錢算多呀?」
雙膝跪地,馬識蹄壓根也不敢抬手擦拭額頭汗水,只是顫抖著聲音應道:「劉秘書,辦砸了差事,姓馬的認打認罰。以往那些個沒名目得來的好處,我一個大子兒也不藏著,全都吐出來。只求您幫著美言幾句,能留了我姓馬的一條性命......」
輕笑一聲,劉秘書應聲說道:「全吐出來?那可是小五萬大洋,再加四九城中八九套宅院,就為了求一條活命?老馬,我可頭回知道您這麼惜命呀?」
如墜冰窖,馬識蹄只覺得遍體生寒,整個人都顫抖得如同篩糠一般!
擱在四九城中六扇門內,想要坐穩了警察分局局長這張椅子,辦案的能耐尚在其次,伺候上司的功夫必定周全。平日裡得著的好處,有差不離要有七成朝上孝敬,再加上三節兩生、宴聚雅集,該有的冰敬碳敬、門敬儀敬一次不落,這才能換個勉強安穩。
因此上,當真想要在自己腰子裡存幾個好處,包娼庇賭、開煙館收門敬自然是少不得的生財路徑。一個月下來大概齊能有多少好處,自個兒心裡也沒個當真計較明白的數目。
可萬萬沒想到,這劉秘書竟然能把自個兒這些年來存下的好處數目,知道得一清二楚?!
眼見著馬識蹄已然是一副呆如木雞的摸樣,劉秘書環著胳膊來回扭動了幾下腰杆,這才長長吁出了胸中一口濁氣:「也難為老馬你能這麼識趣,回去聽信兒吧!」
艱難地抬起頭,馬識蹄滿嘴都是酸澀味道,苦著一張臉撐著地皮站起了身子:「也就下半晌的功夫,我給您把房契勘合、銀行存單都歸攏齊全送到府上。劉秘書,我這兒可千萬拜託了......」
不置可否地擺了擺手,劉秘書轉身朝著自家那幢西洋小樓里走去:「用不著!看在共事這麼多年、老馬你辦事也算是勤謹的份上,送您一句話——解鈴還須繫鈴人!」
眨巴著眼睛,馬識蹄很有些摸不著頭腦地朝前邁了半步,朝著劉秘書背影問道:「劉秘書,您這話.....我這豬腦子原本就不藏學問,這會兒可就更琢磨不明白了。求您再賞個示下?」
腳步微微一頓,劉秘書回頭看向馬識蹄的眼神之中,滿是鄙夷之色:「既然人家挑了您來傳話,那您可就把這居中傳話、內外接引的差事辦踏實了,可萬萬不敢再出紕漏!這事兒已然擺明是個獨吞不成、只能分潤的場面,要是您能在這裡頭多給那些位說不得的爺多爭來幾分好處,說不準保住您這條性命之外,分局局長的椅子上,坐著的還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