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的是，那巨眼的注視，並未持續太久。
或許是沒能看透王浩的虛實，又或許是覺得為一個金仙小輩耗費心神不值得，鏡中的巨眼只是深深地看了王浩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帶上了一點點……困惑？而後，便如出現時那般，悄無聲息地隱去了。
威壓如潮水般退去，天鏡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模樣，一切重歸平靜。
大殿內，是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只有一片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王浩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心中的波瀾，轉身朝著早已面無人色的九尾二人走去。
他的腳步聲很輕，但在陸遠聽來，卻不啻於催命的鼓點。
「唰！」
陸遠一個激靈，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看向王浩的眼神，已經從之前的審視和警惕，變成了敬畏與恐懼。
能引來道祖親自注視，並且還能在這道目光下安然無恙、面不改色的人，其背景已經超出了他能想像的極限！要麼是某位道祖的親傳弟子，要麼是某位隱世大能的化身歷練，甚至……他根本不敢再想下去。這種人物，別說查驗身份了，多看一眼都是罪過！
「前輩！小仙陸遠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前輩，罪該萬死，還請前輩恕罪！」陸遠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連滾帶爬地跑到前面引路，姿態謙卑到了極點，「傳送陣已經為三位備好！小仙這就為三位開啟最高許可權的『乾坤通道』，保證傳送過程平穩舒適！」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趕緊把這尊大神送走，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另外幾名還能動彈的天兵天將也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沖向陣法核心，為他們開啟了那條極少動用的貴賓通道。
於是，在一種極為詭異的氣氛中，王浩三人在一群天庭仙官點頭哈腰的恭送下，暢通無阻地踏入了傳送陣。
光華一閃，斗轉星移。
當他們再次腳踏實地時，已然身處西土仙域的傳送大殿之中。
與東勝仙域那邊劍拔弩張、殺機四伏的氣氛截然不同，這裡的一切都顯得……正常得有些過分。大殿寬敞明亮，穹頂鑲嵌著發出柔和光芒的月光石，地面鋪著光滑的青玉地磚，修士們三三兩兩地出入，雖然依舊保持著肅靜，但眉宇間沒有絲毫緊張，更像是在一個繁忙的仙家渡口。
幾隊巡邏的天兵百無聊賴地踱著步子，甚至有兩位靠在殿柱旁的，還在低聲交談著什麼。負責審查的區域，一名天庭修士正支著下巴，眼皮耷拉著，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直到看見王浩三人走近，才不情不願地直起身子，有氣無力地敲了敲面前的玉案。
「站住。」他的聲音平淡得像一碗涼了的白開水，「令牌、仙籍，從何處來，往何處去，事由。」
九尾上前一步，將早已備好的太虛門客卿令牌遞了過去，姿態恭敬卻不顯諂媚，回答得滴水不漏：「仙長，我等三人乃東勝仙域太虛門客卿，奉命前來西土仙域拜訪故友，並採辦一批煉器材料。」
那修士接過令牌，隨意地在一塊懸浮的水鏡上照了一下，水鏡泛起一圈漣漪，顯示出「太虛門」三個字以及相關的宗門備案資訊。
「太虛門……」他拖長了調子，似乎在回憶著什麼，又似乎只是在走個過場，「哦，想起來了，東勝仙域的一個太乙宗門，還算安分。訪友？採辦材料？」
他的目光在王浩三人身上掃過，王浩氣息內斂，如淵似海；九尾風情萬種，妖氣卻被遮掩得毫無破綻；摩耶則魔意盡去，扮作一名沉默寡言的護法。三人的組合，看起來倒也合情合理。
「嗯。」那修士點了點頭，拿起一枚玉簡，在上面燒錄了幾筆，然後像是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記錄在案了。過去吧，下一批！」
整個過程，沒有問心鏡，沒有照妖鏡，甚至連多餘的盤問都沒有一句，順利得讓剛剛經歷過生死一線的九尾與摩耶都感到一陣不真實。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深深的困惑。
顯然，東勝仙域傳送殿那邊發生的驚天異動，並未傳遞到這邊來。或許是道祖的意志隔絕了訊息，又或許是那邊的金仙根本不敢將這種足以捅破天的事情上報。
直到徹底離開了傳送殿的範圍，踏上了西土仙域的土地，九尾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劫後餘生的感覺讓她心有餘悸。
她快步跟上王浩，那雙勾魂奪魄的狐狸眼中，此刻再無半分媚態，只剩下濃濃的驚疑與好奇：「剛才……剛才那到底是怎麼回事？那面鏡子裡的眼睛……是道祖嗎？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王浩腳步未停，看著遠方的天際線，聲音平淡地傳來：「道友想知道，不如去問問殿中長老。」
這句模稜兩可的回答，顯然無法讓九尾滿意，但她也知道，對方不想說，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只是，她心中對王浩的評價，再次被無限拔高。這個男人身上的秘密，遠比她想像的要深沉得多，也危險得多。
……
與此同時，仙界某處不可知之地，雲海翻騰，道韻天成。
兩位身形籠罩在混沌之中的偉岸身影，正坐在一張由星辰構成的棋盤前對弈。
其中一位負責執掌天鏡的刑律道祖，正欲落子的手，微微一頓，眉頭輕皺。
「哦？何事擾你心神？」對面的道祖淡然問道。
「有趣。」刑律道祖的聲音縹緲無定，「方才，我一道負責監察東勝仙域的化身意志，短暫地失聯了一瞬。從殘存的畫面來看，似乎只是幾個小輩在透過傳送陣。」
「能遮蔽你的意志，那小輩背後，怕是站著個不省心的老傢伙。」
「不錯。」刑律道祖將一枚由星河凝聚的棋子落下，棋盤上頓時星辰幻滅，法則更迭，「我倒不是在意那個小輩，而是好奇，他身上那股隔絕我窺探的氣息，不屬於我認識的任何一位道友。罷了，此事不急，先讓下面的人盯著。」
兩位道祖的對話雲裡霧裡，彷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們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那片浩瀚的星辰棋盤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