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牧伸手,把柴可、阿線往身後帶。
小叔反手摸向後腰,抽出那把磨得發亮的木匠刨子,橫在最前面。三花貓從柴可腳邊竄出去,弓著背橫在門檻,喉嚨里滾著呼嚕聲。
堂里靜了。剛才還鬧著要喝喜酒的街坊,手裡拎的雞蛋抬在半空,扛著陳酒的肩膀也沒往下卸,所有人眼睛都盯著櫃檯那本新帳,沒人往門口看——那頂扎白綢的轎子,壓根不在他們視線里。
風掀動轎簾,又多掀了半寸。那隻戴絞絲銀鐲子的手往外探了探,腕子內側那點淺褐色的針疤露出來。
柴可站在晉牧身後,盯著那道疤。她記得。小時候娘坐燈下補衣裳,總把她抱在腿上,腕子蹭她臉頰,那點疤硬,是納鞋底走神扎的,留了一輩子。她指尖攥著銅章,章邊硌得掌心生疼。
晉牧腕上剛才還燙得灼人的墨字,這會涼下來,浮著層淺光。
阿線攥著嗩吶的手緊了緊,開口:「這白綢不對。」
她盯著轎身的料子看,說不是辦喪事用的糙綢,是四十年前娘染壞的那匹嫁妝綢。本來要做喜轎簾,靛藍放多了染成了白,娘捨不得扔,壓箱底說等路通了,給新轎做頂篷。布邊的鎖邊針腳是斜的,和地窖里那些衣裳的針腳一模一樣。
柴可掙開晉牧拉著她的手,蹲下去摸三花貓的背。貓毛炸著,硬邦邦扎手,她順著背捋了兩把,貓的呼嚕聲小了點,眼睛還是盯著轎腳。
她順著貓的目光看過去。轎腳壓著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角上繡著個指甲蓋大的小算盤,是爹當年走街串巷記帳背了一輩子的舊包袱。包袱口沒系嚴,露出來半摞蓋了私章的紅紙條,全是爹當年偷偷給窮街坊寫的欠帳免條。她小時候翻這包袱,被爹彈過腦瓜崩,說小孩子亂翻,將來要替人還帳。
牆根傳來撥浪鼓聲,脆生生的。
小叔攥著刨子,順著聲音看。牆根蹲個穿紅肚兜的小娃娃,脖子上掛著長命鎖,鎖面刻著小老虎。那鎖是他四十年前親手打的,熔了自己攢了半年的半塊銀料,本來準備給柴可當滿月禮,半路遇上山洪,鎖被水沖走,他沿著河找了三個月,腳磨得全是泡,也沒找見。
小娃娃看見他望過來,舉著撥浪鼓晃了晃,喊:「小木匠叔叔。」
小叔握著刨子的手鬆了松。他認得這娃,是當年轎夫家的小兒子,山洪下來的時候,他伸手去抓,只抓到半隻繡老虎的布鞋,水太急,娃被捲走了。
櫃檯上攤開的新大紅帳嘩嘩響了兩聲,壓在上面的喜糖紙滑下來,露出之前那行「求改帳一筆」的字。
字旁邊慢慢浮起個扁扁的淺紅指印。柴可認得,娘捏了一輩子鋼針,食指指腹繭厚,按出來的指印總比旁人扁半分,家裡舊帳上,全是這樣的印子。指印下面浮出一行細字,筆畫軟,和娘平時繡花樣的走線一個路數:不是來討帳,是來送落下的半份嫁妝。
幾個人站著沒動。
阿線先把嗩吶舉到嘴邊,吹了個軟乎乎的喜調,有個音沒吹准,跑了半調。風順著調子吹過去,轎簾全掀開了。
轎子裡沒坐人,堆得滿滿當當。半筐曬得皺巴巴的干紅棗,是娘每年留著給柴可熬粥的,曬了收,收了曬,攢了小半筐。一整套帳房筆墨,筆桿上刻著「柯兒」,刀痕深,是爹親手削的。四枚磨得發亮的銀戒指整整齊齊擺在紅布上,分別刻著柴柯、晉牧、阿線、小叔的名字。
晉牧眼尖,看見嫁妝堆里壓著個草紙包,油浸得紙發透。他伸手拿過來拆開,是包灶糖,脆得掉渣,糖渣順著紙縫往下掉。紙包上歪歪扭扭寫著他的名字,夾著張小紙條,是娘的字:當年三歲的小牧子爬樹摔了,哭著要灶糖沒來得及買,記了四十年,利滾利算一包,不欠了。
晉牧捏著灶糖,糖渣掉在手背上。他早忘了這茬,只記得後頸摔了個疤,哪還記得什麼灶糖。他掰了小塊塞嘴裡,甜得發膩,粘牙。
擋在街坊眼前那層薄霧這會散了。大家看見門口的轎子,全湊上來。賣糖人的張阿公走在最前面,手摸著轎杆,順著木紋摸到老補丁的位置,手頓住。他說這就是當年被山洪沖沒的那頂喜轎,當年轎杆被石頭砸裂個縫,還是他找硬木給補上的。老柴兩口子走了都記掛著娃,順著河把轎子從淤泥里撈上來,修得整整齊齊送回來。
小娃娃顛顛跑過來,小短腿倒得快,跑到小叔跟前,把攥了半天的半張紙塞給他。是半張婚書殘角,紙邊泡得發皺,上面正好是小叔當年沒來得及寫完的名字,墨被水暈開半片,還能認出來。
三花貓這會也不炸毛了,從門檻蹦進轎子裡,爪子扒拉半天,叼出來個掉了絨的布老虎,老虎眼睛是黑扣子釘的,耳朵缺了半塊——是它十幾年前追老鼠,碰掉進地窖縫裡的,當時它蹲在地窖口叫了半天,沒人理。它叼著布老虎蹭柴可的手腕,尾巴甩得快,打在手背上有點癢。
柴可握著銅章走到新帳邊,蘸了鮮紅的印泥,端端正正蓋在那行送嫁妝的記錄上。
章落下去,轎身上的白綢慢慢暈成正紅色,之前被山洪衝出來的劃痕全消了,轎杆亮堂堂的,是頂簇新的喜轎。
大家笑開,有人喊著快掀酒罈封泥,點上那對壓了四十年的紅喜燭。已經有人蹲到櫃檯後面,手指敲著酒罈的泥封,咚咚響。
柴可彎腰整理轎子裡的東西,把散出來的紅棗往筐里撿,手伸到轎座底下,摸到個硬邦邦的本子。抽出來看,是本封皮發黑的舊帳本,封皮上用墨筆寫著「陰陽街總帳」五個字,是爹的字。
她剛要翻開,街盡頭傳來一陣銅鑼聲,脆生生的,敲得人耳朵發緊。之前通了的街面上,冷霧慢慢漫過來,剛飄在地上的喜糖紙,沒一會就結了層薄霜,踩上去咔嚓響。
霧裡走出來一隊穿灰布差服的人,手裡拎著黑鐵鏈,鏈子嘩啦嘩啦響。領頭的舉著塊黑木牌,牌上用白漆寫著「查帳」兩個字,板板正正,沒半點活氣。
三花貓叼著布老虎,竄到櫃檯最高處,毛又炸成了球,對著來人哈氣。
晉牧腕上剛涼下去的保人墨字,又燙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灼人,手腕上的皮膚紅了一片。他嘶了一聲,甩了甩手,嘴裡還粘著灶糖,說話有點漏風:「這怎麼回事,喜事還沒開席就來查帳,趕禮了嗎就往裡面闖。」
晉牧暗自琢磨,自己不就是當年隨手簽了個保人,怎麼什麼爛帳都能算到他頭上,早知道當年那碗面錢就不掏了,平白惹一身麻煩。
風把領頭人頭上的斗笠吹起來半寸。
他腕上戴著只男款絞絲銀鐲子,和娘那隻女款本是一對,是當年爹打陪嫁時親手給自己鑄的。後頸露著半道月牙形的疤,和晉牧、小叔後頸的疤,形狀位置分毫不差。
他抬眼往鋪子方向看,聲音平,就是帳房先生念欠帳的調子:「四十年前私改生死帳,瞞名護娃,私留無籍針鬼入陽籍,放走本該入冊的轎夫亡魂,這麼大的虧空,你們以為拿個新銅章蓋個印,擺兩桌喜酒就算平了?」
話音剛落,柴可手裡那本黑皮舊帳本自己嘩啦啦翻頁,一直翻到最後一頁。
頁面上記著一筆朱紅的帳,字寫得重,透了紙背:柴家私改帳冊,欠陰陽總帳人命三條,保人晉牧連坐,三日內若平不了帳,整條街的活人亡魂全要入冊銷號。
阿線手裡的嗩吶沒拿穩,咚的一聲撞在轎杆上。小叔把刨子攥得更緊,指節壓著刨刃,涼得冰手。小叔琢磨著,四十年前沒趕上的事,這會補上也行,大不了把自己這條命折進去,換幾個娃好好過日子。
柴可指尖摸著那頁朱紅的帳,紙糙,硌手。她想起地窖里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留了四十年的灶糖,刻了名字的銀戒指。原來娘留的考題,根本不是找帳根那麼簡單。
街面上的霧越來越濃,已經漫到了鋪子門檻邊。三花貓在櫃檯上哈得更凶,鐵鏈的嘩啦聲越來越近。領頭的人抬腳踏上第一塊青石板,他腳上的差靴沾著河底的黑泥,泥點子落在石板上,印出個小小的銅錢印。
晉牧把嘴裡粘牙的灶糖咽下去,往前又站了半步,把柴可擋得更嚴實。